“万池园，又名思迅山庄，是虞晚期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座大型私家园林。其内部包含……”
仲芳把门票上的字读了又读，终于等到景点开门了。有句话说“烟花四月下梁州”，或许就是这句话的威力，一到清明节假期，梁州这几个景点堪称一票难求。
也是因此，她早晨七点就从酒店赶过来了，想着第一批入园的话应该还算不上挤。果不其然，到七点半工作人员现身，园外也只等着寥寥几人。
她检票进了园，迎面是一座巨大的上水石，竹林密布，让这片鹅卵石地面显得很阴凉。她径直走到游客中心去，她很清楚，要逛万池园，没有个讲解是行不通的。
游客中心还没开放窗口，几个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或穿工作服，或戴工作牌。她看了一圈，最终叫住一个步子慢点的人：“您好，请问讲解员在哪里？”
那人一顿，抬手指了指角落：“你等一下吧，她们还没出来，一会儿就都在那儿。”
“好，谢谢。”
她走到那角落去，刚要坐下，一个穿着工作服、戴着耳麦的人走了出来。
她们对视一眼，仲芳先开了口：“请问，您是讲解员吗？”
那人点头道：“您要请讲解吗？一共多少人？”
“就我自己。”
讲解员抿了抿嘴，看向四周：“嗯……一个人不太合适，我们是一个讲解员二百四，十人以内不加价，超过十人一人加二十。您看要不要等一会儿人多了，和别人拼一下？”
仲芳环顾自周，到处都只有工作人员，要等到别人来拼，恐怕景区也变得拥挤了吧。
想到这，她恳求道：“我从xx过来的，看小说看得对这些盐商的故事很感兴趣，专门一大早就赶过来，想着人多了就不好逛了。你看能不能便宜点，就我自己，一百二好不好？”
讲解员再次看向四周，忽然朝她眨了眨眼：“呀，我不收您钱了，其实我是志愿者来着，钱也不进我口袋里。走吧走吧，我带您逛。”
仲芳一愣：“不太好吧，就一百二吧！”
“哎呀，”讲解员已大步流星向门外去，“既然是想听故事，咱们一样，我也是喜欢这里的事才来做志愿者……走吧。”
“您进来的门叫东祥门，上面‘方府’二字据说是丰苦山亲题。东门一般用作万池园佣人、工匠进出，早晚菜佣、戏子歌僮等等也多用此门。”讲解员站在门内，仲芳站在门外，仰头看门上牌匾。
“竟然是丰苦山。”仲芳道。
讲解员笑道：“南门牌匾还是御赐的呢。”
仲芳一愣，讲解员笑问：“拍完了，接着走吧？”
“万池园因园中水景众多得名，其中澄湖面积最大，镜湖碎湖等诸多湖泊众星捧月，簇拥着坐落在澄湖中央的戏台。
“可见虞周时期梁州戏曲发展之盛，有传闻说梁州的戏可以开整日整夜，每个时辰都有最为合适的戏种上演，让人到半夜三更也完全不觉乏味。”
说着，两人已走到眺云台上，方才讲解员口中的几个湖泊一览无余，整个万池园后院的全貌也展在眼前。
早雾还没散去，整个园子氤氲如一幅水墨画，春柳如丝，拂水飘绵。再举目，院墙错落，又有玉兰花点缀其间，真乃人间仙境。
“太大了，”仲芳不由得感叹，“难以想象这是一个人的家。”
“可不是一个人……”讲解员摇头道，“说是一个人的家也对吧，这座园子的主人，到后期也就只剩一位方执了。”
“哦，我知道，说十几岁就母父双亡的总商，是她吧。”
“嗯，”讲解员点点头，引她往右边走，“那我们逛一圈吧，边逛边聊。”
藏在竹林假山里的第一个屋子，名为丛书阁，从丛书阁的后门出去，沿着假山而上，便是静心亭。这是主人存书、读书的地方。
“《虞晚期盐商评注》里提到，方府的藏书以戏曲和医学为主，商义只有寥寥几本。同期的一位占卜师曾评价方执‘不以世事为依，独成径也……梁州曰奇，亦为众商不容’。”
“戏曲……有什么好读的？”仲芳问。
讲解员扶了扶仿旧的椅子：“盐商听戏可不止是听那么简单，他们往往会标训戏子、排演新戏等等，有些甚至还亲自写剧目，不读书可不行。梁州盐商置办家班确有些是为附庸风雅，但这位方总商大概是真喜欢。
“《周武帝居注》里记述了武帝南巡的场面，里面就提到，梁州用来取悦天子的那出戏正是由方执亲自编排。
“方家加班的一位花旦还因此被赐字‘戏绝梁州’，那个牌匾和‘思迅山庄’匾都放在万池园博物馆里，一会儿到前院就能看到。”
丛书阁里其实已经空了，只有一些仿古的家具，两人停留了片刻，便前后上了静心亭。这里风景很好，藏在造景中，能看到下面碎湖一角。
置身亭中，微风阵阵，仲芳合着眼感受了片刻，情不自禁道：“有钱人真会享受。”
讲解员哈哈大笑，仲芳忽地想起什么，问：“你刚才说除了戏曲还有医书？堂堂总商难道还喜欢给人看病吗？”
“这一点很具争议，而且没有任何关于方执施展医术的记载。有一种猜测是她的母亲、上一任方总商喜爱医术。这种猜测也没什么依据，不过是因为她与著有《南北疫病全方》的荀明是旧友。”
说完，她忍不住发表了点自己的见解：“我倒觉得就是方执自己喜欢医术也很正常，梁州盐商往往有许多爱好，你逛过季合山庄了吗？方执同期季合山庄的主人郭印鼎就十分擅长书法。”
“而且，方执恐怕对兵器还有些研究。诗人田实旅居梁州时住在万池园中，她就写过一篇方执与别人论兵器的小品文。”
“田实……”仲芳不由得想起学生时代被这人支配的恐惧，“真就是往来无白丁啊。那和方执讨论兵器的是谁？不会也是哪个鼎鼎有名的人吧。”
讲解员摇头道：“名不见经传，估计就是个门客吧，我记得文中提了一嘴，好像姓衡。”
两人接着走去，便是一个两层的楼房，不过封着不让进。
“这里叫纳川堂，是方府众门客的居所，现在是个小型博物馆，馆藏索知客、单鹗、丰苦山等人的画作和书法作品。一般都是开放的，但从去年秋天就说要整修，现在也没整修好。”
仲芳点点头表示理解，她随手拍了几张墙边的桃花，便跟上讲解员上了一座桥。
“这桥名为九曲桥，下面就是碎湖，相传这片湖有七面区域，每个区域可以映照出不同方位的色彩。”
仲芳不由得向下看：“怎么做到的？”
讲解员笑道：“现在是用的科技啦，她们那会儿怎么做到的谁也不知道。梁州几个私家园林都经历过一次浩劫，据说那时候朝廷怀疑方府藏了金银在水下，把这些湖全都毁了。”
仲芳叹气道：“暴殄天物啊。”
讲解员默然望着桥下的湖面，两个影子随风揉在水中：“不都是这样么，阿房宫、圆明园……从来越奢华越美的东西越留不住。”
下了桥，她们一路走到迎彩院去。这段路并不远，但她们走了很久，因为途中景色实在太美，仲芳一直在拍照，还拜托讲解员为自己和景色合影。
迎彩院里展出了一些保存下来的戏曲行装、道具等等，还有对不同妆面的研究。
讲解员把这些说完，又忍不住强调：“梁州各家的戏曲虽说是百花争艳，但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默认梁州戏以方家为首，方家班又以花姓为首。可惜她演给武帝的那出《玉仙台》没能流传下来。”
她们接着往戏台去，戏台的梁枋、雀替、藻井、天花、垂柱等等无一不精雕细琢，纵使历经百年风霜亦能看出其旧日风采。
站在戏台上，讲解员为她指正前面的那片空地：“平时官商就在那里听戏。”
望着那儿，仲芳觉得有点奇妙，好像她成了当时的戏子一般。
“这不太远了吗？”她问。
讲解员看了她一眼，笑道：“古人可不近视。”
从戏台下来，她们又逛到秋云亭去，园子里风景直教人觉得美不胜收，关键是天气很好，让人只是散步都觉得心旷神怡。
“要是天天能在这晨跑一圈，不知道有多爽。”
仲芳这话说到讲解员心坎上了：“我就每天开门之前先逛一圈，说实话，游客多了就不好逛了，全是人，也感受不到这里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