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她回头,动作瞬间僵住,提着破鞋的手微微收紧,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微不可察地佝偻了一分,像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孩子,徒劳的想要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姚筝的目光在他光着的脚和那破鞋上停留了一瞬,心头那点因母亲教诲而产生的复杂情绪里,又混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走进院子旁边一间房,语气平淡:“你进来。”
这里是存放着姚筝院里的各种杂物。
姚筝在里面翻找出了一摞素净的男式布鞋。
她回身瞥了一眼贺斩的脚,拿起一双丢给对方:“试试。”
贺斩看着那双干净簇新的布鞋,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脏污不堪甚至可能还有血痂未褪的双脚,喉咙发紧。他觉得自己脚太脏,不配碰这新鞋,下意识地将光着的那只脚往后缩了缩,任由鞋子落在身上掉在地上,迟迟没有伸手去捡。
姚筝看他这般:“你难道明天要光着脚跟我跑大街吗?”
泡在青梅酒里酸涩浓醇的心脏终于松弛下来可以重新呼吸不至于溺死。
贺斩立刻用衣角使劲擦了擦手和脚,才坐在矮凳上笨拙地将脚往新鞋里套。
鞋子似乎有些紧了,贺斩脚趾蜷缩着,却不敢用力不敢提出任何反对话。
姚筝一直在旁边看着,见他试鞋的动作就知道不合脚。
她没说什么,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弯下身,凑近看了看他穿鞋的情况。少女发丝的淡香和身上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贺斩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都停滞了。
姚筝确定鞋子小了。她站起身,又重新拿了一双明显大一些的,然后蹲下抱着膝盖仰起头看向坐在矮凳上的贺斩,将新鞋递过去。
这个角度,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纯粹的、解决问题的专注,没有丝毫的嫌弃或施舍。贺斩的心脏像是被这眼神狠狠烫了一下,一股混杂着羞愧、感激和某种无法言喻的悸动直冲头顶。
他猛地从凳子上滑跪下来,不是单膝,而是双膝着地,额头重重磕在库房冰凉的地面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姚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狂热勇猛的大礼惊得向后倒退几步,直到后背靠在门槛才镇定下来。
她顺势说道:“我也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着急。”
“遇到事情你可以先和我说,而不是像今天那样蛮力。”
她本想用懂不懂作为结尾,但话到嘴边,又担心对方的自尊心受不了,便换了一种更清晰的表达:“我说得清楚吗?”
姚筝等了一下,没等到回应,眉头又蹙了起来:“听见没有?”
贺斩这才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野性和攻击性,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戌时归家,太太的命令。”
他的意思很明显,鞋是鞋的恩赐,但太太的命令高于一切,包括她。
姚筝一噎,一股火气又有点往上冒,但对着他那双不见底的眼睛,又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在这个时代,对方不是故意的重长轻幼,却是无意识的忽略事实: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才是家里最后拍板做正确决定的人,但每次还是要期待姚先生和姚太太的决定。
“你......”
她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压住烦躁:“那也不能......不能对我那样!你可以进去告诉我,或者......或者在外面等我!总之,不能再动手!”
贺斩看着她因气恼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再次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姚筝懒得再跟他纠缠,转身推门进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力道显示着余怒未消。
贺斩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插销落下的声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衫。他走到小厨房找来冷水也顾不上烧热,直接倒了两盆凉水洗了身子,换下湿冷的衣服,粗糙的干布料摩擦着皮肤,硬厚的鞋底支撑着他的脚,带来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并没有就此睡下,而是再次走到姚筝的厢房门外,找了个廊柱下的阴影处,如同昨夜一般,沉默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柱子。
夜更深了,雨后的空气清新而微凉。
房内,姚筝坐在梳妆台前,春桃正帮她拆卸发辫准备洗漱。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带着愠色的脸,还有那件被小心翼翼放在一旁、沾着泥手印的学生装,她心烦意乱。
“小姐,那个贺斩......”春桃望着门外小声开口,带着担忧。
“别提他。”姚筝咬牙切齿的打断她,揉了揉眉心。
门外贺斩闭着眼,耳力却捕捉着房内细微的动静。直到屋内光亮熄灭,呼吸声变得均匀,确认她已经睡熟,他紧绷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他抬手,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就是这双手毫不客气地按在了那位大小姐的头顶......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发丝柔软和头颅小巧的触感。
他猛地攥紧拳头,将这不合时宜的感觉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