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逯的瞳孔猛地缩了下。
她摊开手掌,手中的珠钗在微弱的夜光中,闪着静谧的光,“这根珠钗原本是她的。最后关头,她将这根珠钗刺进了二十七的胸口,而我的珠钗则插进了她的后背。”
“你看,我早就不是人了。”苏照月将手抬高,看着手中的珠钗,仿佛那上面还沾染着鲜血,“沈千早就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而这只恶鬼,不仅害了苏照月的性命,还偷了她的身份,借了她的人生,利用她在世间仅存的痕迹,铺就了一条复仇之路。”
她再次看向他,眼神冰冷,“别再唤我阿月了,我不是。也别再跟我说什么离开了,我走不了。从十年前金陵那场大火开始,就注定了,今生,我要么报仇,要么死。”
韩逯呆愣在原地,被她这番话震住。她字字泣血的控诉,迷凰楼过往的真相,她的绝望,她的孤勇,通通涌入心头搅在一起,翻起滔天的巨浪。
他发现自己从未正在了解她,也从未真正看透过她。他以为自己抓住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她来时的路,是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的深渊;她背负的,是比他以为的更加沉重的罪孽。她也不是现在才疯的,只是婉娘的死,让她疯得更加彻底。
室内一片寂静,窗外隐约传来梆子声。苏照月转过身去,不再看他,“韩大人,曾经你予我庇护,而我也救过你的性命。到此为止刚刚好,我们之间两清了。从此,你为锦衣卫指挥使,我为宫中女官。若他日朝堂相见,或宫宴相逢,还请韩大人唤我一声‘苏司药’。”
苏照月这番话,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刀刀插在韩逯的心上,将他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戳得粉碎。
两清,又是两清!她怎么敢,她怎么能?是她将他拖入了这感情的泥潭,让他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牵绊与痛苦。如今,她却要抽身而去,将他隔绝在外。
“苏照月……沈千!”韩逯伸手拽住她,“你说两清就两清?你当我韩逯是什么?”
“看着我!”他强行将她的身体掰过来,让她看着他,“你看着我!你告诉我,那些日日夜夜都是假的吗?你用你的血为我解毒是假的吗?老鸦滩你奋不顾身救我,告诉我你在乎我,都是假的吗?”
他的声音又提高了些,“你告诉我,这些算什么?!”
然而,苏照月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韩逯整个人再次怔住,看着她平静到近乎无情的脸,他意识到自己留不住她。她说得没错,他给不了她沈家的公道,也没能护住婉娘的性命。在皇权面前,他的力量,甚至他的性命,都无足轻重。他从未像现在一样愤怒,也从未像现在一样无力。
在她冰冷的目光中,他心中所有的愤怒、无力、偏执、恐惧开始分崩离析,到最后只剩下一地的灰烬。
他拽着她的手缓缓松开,最后无力地落下。他后退一步,身体抵在墙上,头缓缓垂下,高大的身影在此刻显得有些佝偻和萧索。
隔了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好一个两清。”
“你说得对……如今,我韩逯是什么都给不了你。”他缓缓抬头,站直身体,“我给不了你沈家的公道,也护不住你在乎的人。我今日才真正明白,在皇权稳固面前,什么忠良热血,什么律法公义,什么真相人命,都轻如尘埃。”
“可笑吧!我以为我如今手握权柄,与十六年前不同,可到头来,我才发现,我依旧护不住我想护的人。以前是我母亲,现在是你……我谁都护不住。”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更低了些,“沈千,我拦不住你,也带不走你。我甚至……没有立场指责你错了。可你要做的是……弑君啊!”
“你让我怎么办?”他睁开眼睛,眼中是痛苦,是挣扎,“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还是亲手将你送进诏狱,完成我身为臣子的本分?”
如今的他处于一种极致的矛盾中,忠君与情感,律法与良知,职责与怜悯,像是一只只凶狠的猛兽,在他体内不断撕扯,让他体无完肤,痛不欲生。
“你究竟要我拿你怎么办?”
苏照月迎上他破碎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韩大人,你是想阻止我吗?”
“沈千,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不止是你,连同苏家、魏家,所有与你相关的人,乃至……我,都会被卷进来,你就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不忍?”
苏照月冷笑一声,“韩大人,请回吧。你我道不同,从今往后,我们各凭本事,生死由命。”
说罢,苏照月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回床榻前,掀开锦被躺了上去,背对着他。
韩逯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窗外又传来极远的梆子声,他才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锦被下单薄的人影,他才推开窗户,闪身融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