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月不喜欢淮扬菜,看了看桌上摆着的菜,她抬手正要去夹一筷清炒芦笋,目光一顿。盛着胭脂鹅脯的白瓷碟边,那堆叠得整齐的鹅脯片下,似乎露出了一点与酱汁和瓷盘质地都不相同的米白色。那质地……是纸!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是很快又恢复正常,拿着筷子的手却没有半分停顿,夹起旁边的芦笋送入嘴中,细细咀嚼,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
她依旧慢条斯理地夹着菜,直到手中碗里的米饭下去了大半。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除了那碟清炒芦笋,其他的菜基本没怎么动过,她犹豫了片刻,才将筷子伸到那叠胭脂鹅脯的白瓷碟上,随意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片刻后,似乎觉得今日这鹅脯还不错,又伸了筷子,这次没有直接夹,而是用筷尾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叠鹅脯,动作随意,像是要找一块看上去肥美些的。经过这么一波弄,那米色纸条的边缘又显出了更多来。
苏照月夹了一块鹅脯放入嘴中,待这块鹅脯咽下,她才放下碗筷,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然后她像是要去盛汤,身体微微前倾,左手自然地垂下,在桌面的阴影掩护下,指尖如电,迅速地拈住了那张纸条,无声无息地缩回袖中。
“琴心!”她的声音如常,“这汤有些凉了,撤下去吧。”
“是,小姐。”侯在门外的琴心应声进来。
趁着琴心收拾碗碟,苏照月右手端起一杯茶水,左手迅速在袖笼中将字条展开,瞥了一眼。
“三日内,杀了韩逯。”
纸条上的字迹是她熟悉的暗码。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将字条紧紧攥在手中。三日内……楼主果然在怀疑她。
韩逯一死,锦衣卫必将倾巢而出,彻查到底。她作为最后与他密切接触的人,首当其冲。届时,莫说追查当年旧案,只怕自身都难保,所有的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楼主此举,是试探,还是真的改变了计划?
若是试探,她直接抗命,便是自认背叛,楼主绝不会留情。若是真改了计划……那意味着她这颗棋子,随时可以被舍弃。
弑君计划尚未完成,楼主当真要放弃这颗棋子?不对,这更像是一场试探,用韩逯的命来测试她的忠诚。但这样的试探的代价太高了,她承受不住。
她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顿了顿,片刻后又恢复如常,“琴心,都撤了吧。”
琴心看了眼桌上的菜还有剩的半碗米饭,知道苏照月吃不惯淮扬菜,“小姐,奴婢待会给您拿些糕点和蜜饯来。”
苏照月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傍晚的天空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底底压着屋檐。苏照月坐在假山旁的凉亭里,手中拿着一卷书卷,目光却久久未动。她已在这里坐了一下午,脑海中反复琢磨着那条命令。
直接杀死韩逯,这无疑是最愚蠢的选择。但违抗命令,楼主绝不会放过她。她需要一条两全之策,一个既能保全韩逯性命,又让楼主满意的计策。
一个大胆又冒险的想法在她的脑中逐渐成型:下毒,“牵机丝”之毒。
牵机丝之毒半年潜伏期,中毒者心口会出现淡红色泪痕,唯有楼主有解药。她可以谎称已给韩逯下毒,将其变为一枚受制于迷凰楼的棋子。一个活着的、手握实权的锦衣卫指挥使,必然比一具冰冷的尸体更有价值。
但这是一步险棋,一旦被楼主识破,或是韩逯那边出现任何差池,她都将在瞬间坠入万丈深渊。
可是,不如此做,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阵寒风袭来,卷起她的衣角,一个冰凉的冰粒落在了苏照月摊开的书页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圈。她抬头,只见无数洁白晶莹的冰粒漱漱落下。
凉亭的琉璃瓦上传来细碎清脆的响声。没一会儿,冰粒便化成了偏偏洁白的雪花,从白茫茫的天上纷扬而下。
“下雪了。”她低语一句,将手中的书卷放下,起身走到凉亭边上,抬起手,几片雪花落在她的手上,因着手心的温度,没过多久就化成了水。
琴心撑着油纸伞,从观荷院里往这边走来。到了凉亭,她将手的油纸伞收好立到一旁,然后将手炉递给苏照月,“小姐,天冷了,回去吧,小心着凉。”
苏照月接过手炉,她抬眼看了看漫天的雪花。
“琴心,”她声音平静,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去准备一下。将我药柜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小匣取来。”
是夜,观荷院书房灯火通明。
苏照月打开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几样物事:一小瓶近乎透明的液体,几根特制的空心银针,还有一小盒色泽深沉的药膏。
她拈起一根银针,对着灯光,小心翼翼地将那无色无味的“牵机丝”毒液,注入中空的针芯之内。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现在她要做的是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让他毫无防备地接受……
她将银针收好,抬眼望着烛火微微出神,明日正是去给魏夫人请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