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岑长源问起她的下落,谢衣就头疼欲裂。筵席前那小妮子出门去卖掉她身上携带的奇异木头与草根,可又不知在哪里卖。谢衣不放心她一个人瞎跑,带着她去当铺和药草铺卖,然后与铺子里大杀四方多年的大妈唇枪舌战,只为卖多五十文。谁知,当谢衣好不容易打败大妈拿多了五十文后,明烛立刻拿着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去看戏。
看一场戏一人一百文,明烛非要看,谢衣不放心只得多花了一百文让自己也进去。谁知,今日这出戏,可谓是有伤风化。
台上这戏叫《男钗缘》,光听名字谢衣就想逃,但无奈已经付了钱,且一直被明烛拉着袖子。谢衣不想当场断袖,只好陪她坐下。戏曲中的两位主角皆为男子,其一是弱柳扶风娇无力、媚骨天成承恩泽的南院男子,另一则是投笔从戎携长缨、铁马踏破狼居胥的少年将才,二人在一片矫揉造作的氛围里演绎着裹脚布一样长长长的爱恨纠葛,看得谢衣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如芒刺背。
看了一刻钟,谢衣生无可恋,本来想叫明烛走,可谁知她目不转睛,心神都被这戏曲里的人物迷住了。谢衣扶额,顿生与其绝交之心。
沈夜说过,交友一途,益友如三月春风,心地良善,举止磊落。损友如腊月寒风,既戚戚又汲汲于贪嗔痴欲。
台上传来不堪入耳之靡音,谢衣偏过头,施术封闭听觉。见到眼前的小姑娘与在场之人兴奋的样子,谢衣心想,这不就是沈夜所说的损友吗?他再也忍不住了,在座无虚席的场子内,逆流而去,决绝地离开这片悲欢与他不相通的地方。
出来后,戏台子对面就是刚才跟谢衣杀价失败的大妈开的当铺。谢衣一出来,大妈一抬头,二人的目光就对视上了。大妈脸上由笑容和蔼无缝衔接到凶神恶煞,而谢衣则直接扭头落荒而逃。
“俺就说嘛,这大男人怎地如此婆婆妈妈的!原来是个登徒子……”
后面的话,谢衣不想听,直接封闭了听觉。
“……吾友,你怎么了?”岑长源的话把他从不堪的回忆里拉出来,谢衣面部表情一时间有些崩盘,整个人面无表情,甚至有生气、羞丨耻、无奈、懊悔的情绪轮番呈现在这张笑了多年的脸上。
“……”谢衣握紧拳头,幽幽地说道,“莫、提、她、今、日、去、了、何、处。”
“哈哈哈。”岑长源见他这副表情,笑得都没法挺直腰杆了。他扶案笑了几声,随即又按照礼数坐好,“小亮姑娘可是做了什么让你如此表情,我记得当年阿阮姑娘最多只能令你扶额而笑。”
“……唉!气煞我也,不提了。”谢衣收敛起诸多情绪,拂袖而去。“我与她分开时,放了偃甲鸟在她左近。等她玩完了,偃甲鸟就会带她回来岑府。如今那么晚了还没回来,我且去看看。”
谢衣又放出一只偃甲鸟去找明烛,谁知道找到她时,她坐在岑府附近的一条小巷子中,独自落泪。谢衣顿时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正焦急后悔没有看好她时,没想到这个初涉红尘的年轻王辟邪呜咽着说道:“谢衣,呜呜呜……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两个最后没在一起呜呜呜……”
“……”谢衣觉得,自己就不该来找她,也不该如此自作多情,忧心在人间无敌的她会出事。
明烛光伤心了,丝毫没有注意到谢衣幽怨的表情,自顾自地抹着眼泪哭道:“呜呜呜最后皇帝觉得将军功高震主,把将军派去了北疆的战场,将军战死了……他战死前还想着和爱人的承诺,说要摘一株北疆雪山中的水晶兰给他……呜呜呜,就是因为那种花,生于腐败,却纯白至美,不染尘埃呜呜呜……”
生于腐败,纯白至美,不染尘埃……谢衣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看夜半的月亮。月华如冰如霜,乌云过而不染其墨,月之纯白亘古未变,可人心却变了。
“唉,好了好了。”谢衣递给她一块帕子,她接过擦拭着眼泪,正想继续说话时,谢衣深感不妙,唯恐她再说起那出戏剧,抢先问道,“怎么在这里哭?”
明烛的眼泪停不下来,但还是回答道:“母……母亲说过,我不能在人前哭,那样是软弱,会让大家觉得我保护不了任何人。”
“怎么会呢?小亮明明就很厉害。我们既然生来就有情志,喜怒哀乐本就是很正常的事,哭不代表软弱。”
明烛泪痕未干,就这么看着他。
“但是,世人却赋予哭泣别的含义,比如懦弱。偏偏世间弱肉强食,便叫强者、高位者哭不得。”谢衣又抬头望月,“世间强迫他们压抑、扭曲自己的情志与意愿,如之奈何。”
“谢衣。”
“如何?”
“你怎么一副很难过的样子?”明烛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衣淡淡地笑了笑以示她不必担心,正想说话时,却听明烛沁着泪珠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结局很令人伤心?”
“……”谢衣安慰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面无表情道,“回去吧,明天便启程去东海。”随后不管明烛走不走,他反正是直接走了。
他再也不要听到这出戏及其相关的一切!!
...
翌日清晨,谢衣与明烛离开岑府,东行前往东海沿海的青龙镇,修理堤坝。
临行前,岑长源从家中收藏品之中取出一柄剑,交给了谢衣。此剑谢衣认得,是当年由他与徐夫人合力铸造的剑——同样也是岑长源诛妖的佩剑,名为“无衣”。谢衣推辞,岑长源却道:“珍重,吾友。此行艰难险阻,今日分别,他日恐再无相见之期。无衣剑是你与夫人一同铸造,随我戎马一生。
当年你曾说,我不懂体恤将士,故作‘无衣’时时提醒。如今我亦一样。多年相交,我知你看似温和,实则强势,且性情刚烈。吾友,须知刚者易折。此去,惟愿吾友见剑如见我,时刻想起‘刚者易折’这个道理。”
挚友心意,不宜辞剑。谢衣珍重地接过此剑,说道:“多谢吾友。”谢衣向岑长源作揖,而岑长源也回礼。
礼数周全之后,谢衣的微笑间多了朋友离别的忧愁。他对这位后会无期的老友说道:“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行至今日我已无法回头,也无法顾及生死,惟愿事成。”
“我曾于上古轶事残卷之中,读过赤水女子献对其战龙所叹的一句话:‘生为何?道之化境。死又为何?还道于天。’长源,想必你能明白我之道与愿。既然明白,就无谓感伤于生死。”
“世人之道往往半途而改,就连我也不例外。谢衣,你总是令长源自惭形秽……此去祝君一路顺风,无改寸心。珍重,吾友!君一日不归,吾一日秉烛以待。”
“……珍重,长源!”
从别后,曾经名震天下的岑宰相,再无与人秉烛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