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漆黑的天空逐渐出现点点星星,很快,一个夜晚降临。
伯爵城堡范围内,草场上,月色被掩映在层层浓雾之后。
风一阵又一阵地吹过,伊沃的眸子在风中摇曳,整个人浮在半空之中,随风飘动的小草一般轻缓。
他的目光追随着在夜晚的草场上一道在马背上的模糊身影,如同少年时候一般,存粹地追逐着那道身影的存在。
尽管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她依稀能辨认出他性格的底色并非她所认识的那样歇斯底里。究竟是什么让他一步一步走进深渊,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一声嘶鸣般的马啼,传来一个仆人大声的哭喊。
“伯爵——我的天!有人在吗——请快点来人!我们需要帮助!”
城堡的夜晚变得灯火通明,人们乱成一团。
夜里,阿尔贝里克出门骑马。
他几乎不在夜间骑马,但突然说想要去草场后的森林里狩猎。
他眨动双眼,四周静谧的风消失,他的脚落到实地,是室内。
四周围满了人,大多是城堡中的仆人。正中心伊莎美尔雅身上还穿着睡袍,愤怒又恐惧地质问着伯爵的随身仆人:
“伯爵为什么要在夜里喝酒,你说!”
“我不知道,夫人!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根本来不及叫上其他侍从,伯爵就已经翻身上马,如果我不紧跟着他,我怕我就无法再找到他……”
“我记得在喝酒时,伯爵说他看见了一只鹿……”
“鹿?那片森林里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鹿了,他到底是在追什么猎物?”
伯爵夫人的眉心紧皱,只觉得仆人在说梦话,甚至是谎言。
那时候的伊沃绕过一丛又一丛杂乱的人群,在这样的场景里,背对着人群,握住父亲的手。
他背后的伤口还在泛着疼痛,那是父亲对背叛者的重罚。
他吻上父亲的手背。
“父亲,请你放心……以后,一切都有我在。”
四周一切的嘈杂都十分模糊,只剩他的心脏仿佛即将随着父亲的长眠而崩裂。
身后传来一声更大的惊呼,随后人群彻底慌乱。
伊沃猛地回头,四周的侍从们的哭喊声化作了最恐怖的噩梦,像扭曲变形的枯木林一般紧紧围绕住他。他只能看到——
他的母亲,躺在地上。
为什么呢?
从地上的那具躯体里慢慢生长出枝条、花朵?
为什么呢,他的母亲看上去就像一块干涸的土地?
为什么呢,他的心脏感觉立刻就要停摆……
父亲、明明父亲已经不会再醒来,他的母亲就可以——可以获得安静与幸福!
他会给她想要的一切!
但请不要在这里倒下……
不……
四周彻底寂静下来,躺在病床上的人换成了伊莎美尔雅。
伊沃来到母亲身边,躺下来,依偎在她的身侧,感受着那份体温。
母亲身体里长出的花朵扑簌簌掉了一地,砸在他的脸上,他才意识到疼。
疼痛像血液一般流淌在他的身体里,近乎击溃了他的理智。
在这样仿若凝滞的世界里,有一道声音强硬地拨开了他所有的悲伤和建立起的高高心墙,精准无误地刺进他已经破溃的理智之中。
“你想要她再次醒来吗?”
那道属于青年的声音温柔至极,从语调到音色都是蛊人心神的柔,仿佛他能包容一切、帮助一切。
仿佛神明一样的存在。
但他并非神明,而是披上纯白颜色的恶魔。
洛温的嗓子不受控制地道出那声音的主人:“班宁……”
随着洛温的话音落下,这方寂静又模糊的空间中,班宁的身影出现在伊沃的世界中,白色的短发下,一双近乎白色的眸子扑闪,睁眼的下一刻,变成了如血般的鲜红。
“我……想……”
伊沃的眸子中疯狂地涌动着什么,眉毛近乎扭曲地皱在一起又松开,目光下移,整张脸几乎陷到黑暗中去。
洛温感受着同频,心中翻涌的巨大情绪,试图唤回伊沃的神志。
不,不要继续陷在这里了!
她走出黑暗,站到属于班宁的身影前,一身黑衣的她挡不住属于班宁的全部光芒,却一下子让周围暗了下来。
“伊沃……”
伊沃抬起了头,目光中的颤抖少了些许。
“是你啊,女巫小姐……”
伊沃并不害怕,相反,他甚至感到几分放松。
四周所有其他人和物都消失了,洛温刚拿到自己胸腔中涌动的情绪也消退不少,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只剩下伊沃把玩着那朵落在他脸上的花朵。
“王都的传闻里,你是个救人们于水火之中的人……我并不相信。”
无非是因利而来,因利而往。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如你所见,我并不需要任何帮助。所以,也请你赶紧离开这里。”
在被伊沃用敌意的目光笼罩的同一时刻,洛温的脑子里系统开始报警:
【警告!梦主的排异数据异常,您即将被迫离开梦主梦境,警告!离开梦境则任务失败!】
她沉默片刻,低下头,拿下头顶的乌黑帽子。
帽子遮住脸的瞬间,她解除了系统的幻化功能,用上了洛温·阿卡索的脸。
“你……”
在看清眼前的人居然是一个熟人后,伊沃眼底积蓄的怒气一瞬间散了干净,手中的花也落到了地上。
系统的警告声也随之终止。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有趣极了。你居然就是‘女巫’,副官小姐。”
洛温补充道:“同时也是班宁的养姐。”
伊沃沉默片刻。
“我在班宁的嘴里听过你……”
洛温的眉头紧皱,意识到那不会是什么她愿意听到的东西。
“他爱着你,那种程度的爱,连我都只有惊叹的份……”
没有回答他的话,洛温紧紧握住的拳头说明了一切。
伊沃也无意再激起她的反感,声音突然放缓,问到:
“你的养母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洛温眼中闪过一段又一段记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咬下嘴里的恐惧后,她道:
“……和你想象中的一定不一样,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女人。”
似乎是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伊沃发出轻笑,很快又转为大笑,而眼泪却很快随和胸腔的震动在他的眼角积蓄。
一个疯女人,更不如说是……被逼疯的女人。
伊沃笑够了,停下来。
“我听说你能带走我们的痛苦,怎么带走?”
洛温沉思。
以往执行入梦集任务时所进行的带走痛苦,不过是通过对梦主进行开导,主要是为了收集世界信息。
但并非不能做到完全带走痛苦。
“我可以带走你的记忆,关于所有你觉得痛苦的记忆。”
这是系统中的一个一次性技能,因为要消费世界碎片,她从未使用过。
“但是——存在条件。”
“什么条件?”
“在接受了王都的审判后,我希望你把科尔辛的管理方式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