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八岁时被送入法云寺时,整个法云寺跟他一般大的仅有一个玄寂。
玄寂一点也不似其他和尚的板正木讷,披着一身雪白的袈裟,眉目如画,像个出尘不染的仙人似的。
只是一开口,这嫡仙形象便会被破坏。
楚昱珩第一回见他是在随主院去法云寺为赤炎军祈祷小住,他不喜外面的人多便独自晃着,结果在法云寺迷了路。
他漫无目的的瞎走,结果看见了更小的孩子张弓射箭的场景。
小孩子两脚开立与肩同宽,侧身左肩对准靶位,微眯双目沉心静气。
抬手,搭箭,扣弦,开弓。
每个动作都做的无比流畅自如游刃有余,动作优雅赏心悦目,一举手一投足的气度风范彰显无遗。
“刷----”箭矢射向靶心,穿靶而过,力度正好让靶子背后刚刚露出白色箭头。
少年的他因为自小跟随父亲学习,骑射功夫了得,看见这一幕下意识就称赞,“好!”
小孩子猛的张开弓,箭头是指着他的。
他身上哪怕穿着寻常人家的衣服,也掩盖不住那浑天然的桀骜。
这便是当时被发配到法云寺的秦墨了。
看见他,小秦墨怔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放下手中的弓箭,琉璃色的瞳孔看着他,唇紧抿着,在思考着什么。
“我没有恶意。”少年的楚昱珩摊开手,示意自己的无害,“我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而已,无意打扰。”
当年的他还有着少年人的玩心,虽然沉稳却还不会彻底的不动声色,看着小孩子警惕张弓的样子,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等着对方放下武器。
小秦墨跟他僵持片刻,放下了手中的箭,看了他一眼,抬起手默默指了一个方向,示意他那边安静。
当时的他们实在没有那么熟,他也不好多留,只是道了一声谢,然后正打算转身离开,就听见凌厉的箭势从耳畔擦过,直直钉入树梢。
他顿时僵在原地,低眸看着小孩子冷淡的瞳孔,声音也不由得冷了下来,“五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小秦墨却没有看他,抬头看着钉入树梢的箭的方向,他随着小孩子的目光看过去,从树梢后面,冒出一颗圆溜溜的光头。
光头的年龄跟他们差不多大,穿着法云寺灰扑扑的僧衣,显得灰头土脸的,只不过那双眼睛显得狡黠又带有灵性。
这便是当时的玄寂了。
玄寂手中拿着一把弹弓,看见二人看他,也不尴尬,很不要脸的冲着楚昱珩一笑,看着楚昱珩怔愣的神色,冲着小秦墨道,“哎,小墨,小僧我是不是又变俊俏了不少,你看,他看着我发愣,肯定是被我迷住了。”
小秦墨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反而冲着少年的楚昱珩礼数周全道,“楚公子莫怪,师兄顽皮,刚刚是情急之下怕他伤到你,不是有意为之,还请楚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少年的楚昱珩眨了眨眼睛,知道了缘由便摇头,“无妨。”
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他总是沉默寡言惯了,却在每每见到秦墨时有着异常强烈的好奇心。
他看着这师兄弟组合,觉得有趣,便主动开口问道,“你们是师兄弟啊,看起来好像不太像。”
玄寂一边阿弥陀佛,一边疑惑,“为什么不像?小僧不像他的师兄吗?小僧这么人见人爱,不比这个笑面虎来的讨人喜欢?”
真的没见识过这么不要脸的和尚,楚昱珩的唇角一抽,余光中就看见拿弓的小孩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小秦墨听到了他的笑声,侧头看他,琉璃色的瞳孔安安静静的映着他的笑颜。
“殿下的眼睛很好看。”
他一向对人的外貌没什么看法,却在很早前见到秦墨的第一眼就有了这个想法。
可能是脑子混沌,他一时脱口而出,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妥当,这语气像极了浪荡的登徒子,顿时尴尬站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耳根上也悄悄的泛起红意,整个人开始站立不安。
着实没想到楚昱珩会说这个,小秦墨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了到现在的第一个笑,笑容有些顽劣,“喜欢我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看着,他莫名的有些不自在,语言系统紊乱极了,“不止是眼睛,殿下的每一个处都很好看的,臣子第一回见殿下就想说了,不是…我……我很喜欢殿下的,也不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他一时越解释越黑,整个人语无伦次的,然后索性闭口不言,耳根子红到滴血。
“噗。”看着他的模样,小秦墨笑了,抬手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情,小孩子走过来,踮起脚尖,摸了摸少年的楚昱珩的头,就像当时他抬手安慰他一样。
两人身高相差很多,小秦墨的手搭在楚昱珩头上的时候,少年的他瞬间就僵在原地,血色漫上脖颈。
那时候的他还不理解为什么他的心跳那样的快,也不理解为什么在任何人跟前都可以冷淡到不近人情的他唯独仅在秦墨跟前会这样的无措。
只有一个想法,他好像有点矮,自己要不要低个头让他摸的更方便一点。
玄寂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这二人相处的氛围十分奇妙,很破坏气氛的打断二人之间的交谈,“小墨,这人谁啊?你不介绍一下吗?”
小秦墨哦了一声,收回自己的手,冲楚昱珩扬了扬下巴,“将军府的大公子,楚昱珩,这位是玄寂。”
他只说了两句便止住了话音,留得楚昱珩和玄寂相顾无言。
楚昱珩本就话少,除了在秦墨跟前,所以最后还是玄寂开了口,“我本名江予梵,你可以跟小墨一样,喊我阿寂。”
他摸着自己光滑的脑袋,感慨了一声,“难得看见小墨跟人亲近,小僧作为他的师兄,颇为欣喜,那就勉强让你知道小僧的本名吧。”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他眸光一动,开口道,“我的表字,承锦。”
表字一般来说,都是弱冠礼才取的,只是他是个特例。
他年龄虽小,却跟随父亲在军营中吃苦训练,春猎之时被顺嘉帝所注意,帝王看着小少年坚韧的模样,与身边的楚绪昌道了一句,“帐下亲兵皆少年,锦衣承日绣行缠。此子如今这么小,就有如此远大志向,日后表字就叫承锦吧。”
能得到圣上如此殊荣,楚绪昌自是不会有异议,所以他未及弱冠便有了表字。
玄寂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夸赞道,“好名字。”
少年的楚昱珩礼貌的冲他笑了一下,目光便又落在小秦墨身上,等待他的反应。
秦墨这个时候同样有了表字,原因也很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