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心里一动,恭敬的拱手作礼道:“公公的祖上竟是海商?晚辈倒想听听公公的家事,若是公公不介意的话——晚辈对泉州的海贸,也有些好奇。”
郑三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眼神里带着几分悠远的感慨,声音也放柔了些:“对国舅二爷,也没什么好瞒的。咱家本姓马,祖上是泉州的回人,世代做海贸,靠着运香料、丝绸到西洋,也算攒下些家业。只是后来祖上卷入了一场很大的官非,被定了大罪,族里的人都遭了难,唯有咱家,因当时年幼,被当今的马太后救下,并收为义子。那时候,当今圣上还是雁亲王,咱家自幼就跟着圣上,从王府到皇宫,一晃,也就三十年了。”
贾琏听得认真,心里对郑三宝多了几分敬佩——原来他还有这样波澜跌宕的身世,却能在宫里站稳脚跟,可见是个有真本事的。他轻声道:“原来公公还有这样的过往,倒是晚辈唐突了。马太后仁慈,公公也争气,能在圣上身边当差,也是公公的福气。”
“福气谈不上,不过是尽心办事罢了。”郑三宝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坦诚,“咱家见多了世家子弟的骄奢,像二爷这样重情义、肯做事的,倒真不多见。之前,咱家对国舅二爷为族中举义田、办义学的义事,有所耳闻,今日听二爷说帮令大舅哥还债的泉州旧事,咱家就知道,二爷不是那等凉薄之人。”
贾琏心里一暖,坦诚道:“公公谬赞了。晚辈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之前办义田义学,整顿织锦坊,也是想为贾家留条后路——总不能看着祖宗传下来的家业,在咱们这辈手里败了。”
“说得好!”郑三宝放下酒杯,“‘留条后路’,这话实在!很多人只知享受眼前的繁华,哪想过日后的难处?二爷能有这份远见,比贾家的那些长辈强多了。咱家今日跟二爷一见如故,若是二爷不嫌弃,咱家倒想跟二爷结为挚交。”
贾琏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躬身下拜:“公公肯与晚辈结为挚交,是晚辈的福气!晚辈怎敢嫌弃?往后在宫里,若有什么需要晚辈帮忙的,公公也尽管开口。”
郑三宝也站起身下拜:“二爷不得折煞咱家!”,然后一把拉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透着几分真诚:“好!既然是挚交,那咱家就不客气了。往后在京城里,也好互相照应。”
两人重新坐下,酒喝得更尽兴了。
贾琏想起之前跟凤姐商量的,要打点郑三宝——宫里的太监虽不能明着收重礼,却也需表表心意,便从怀里取出一张十万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也带着几分谨慎:“公公,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不算什么贵重东西,往后贾家在宫里,还得靠公公多费心。”
郑三宝看了眼银票,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坦然地收了起来,笑着道:“二爷倒是爽快。咱家也不跟你客气,这钱咱家收下了——不过往后你就知道,这钱定能用在该用的地方。”他话说得含糊,却透着一股坦荡,让贾琏更确定,郑三宝不是贪财之人,这钱定有他的用处,或许是为了在宫里打点关系,或许是为了别的事。
郑三宝从怀里取出一个锦袋,递给贾琏,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二爷赠咱家厚礼,咱家也没什么好回赠的,这个香囊你拿着。这是咱家去年从西域得来的,上面镶的是和田玉,还有几颗蓝宝石,虽不值什么钱,却是咱家的一点心意。”
贾琏接过锦袋,入手便知是好东西。他打开锦袋,取出香囊——那香囊是用西域的金线锦缎做的,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仙鹤,仙鹤的翅膀上镶着细小的蓝宝石,鹤喙处则嵌着一颗圆润的和田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最让他惊喜的是,香囊的内侧,竟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四句小字,字迹娟秀,与之前“喵不可言”“喵趣天成”的咒语句式一模一样:“妙曲传金殿,音通两界缘;天工开物境,籁起梦魂牵。”
“妙音天籁……”贾琏轻声念出开头四个字,心里猛地一震——这是一道穿越的咒语!他指尖轻轻拂过银线绣的小字,只觉得这红楼世界的玄机,竟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物件里,而郑三宝,竟也是这玄机的一部分。
他抬头看向郑三宝,眼里满是惊喜与疑惑,却没敢问出口——他知道,有些事,郑三宝若是想说,自然会说;若是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躬身道:“公公!宫里来紧急旨意,说圣上召您即刻回宫,有要事商议。”
郑三宝脸色一变,连忙起身:“知道了!这就去!”
他转头对贾琏道,“二爷,咱家这就回宫,往后再跟你细聊。府里若有什么事,就让人去宫里递牌子,找内务府的刘总管,他会帮你传话给咱家。”
贾琏也连忙起身,躬身道:“公公慢走,晚辈送您。”
两人快步往府外走,一路上,郑三宝又叮嘱了几句:“二爷,贾家如今正是关键时候,元春娘娘在宫里,你们更要谨言慎行,别出什么差错——尤其是园子里的事,虽说是为了娘娘省亲建的,却也别太过张扬,免得招人闲话。”
“晚辈省得,多谢公公叮嘱。”贾琏躬身应道。
到了府门口,郑三宝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动,很快消失在街角。
第四节
回到内府时,已是傍晚。凤姐和平儿早已在西跨院的正厅候着,见他回来,凤姐连忙迎上来,手里还拿着块刚绣好的帕子,上面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怎么样?郑公公走了?”
贾琏笑着点头:“走了,宫里有紧急旨意。今日倒是收获不小,不仅跟郑公公结了挚交,还得了他的回礼。”他把香囊递给凤姐。
凤姐接过香囊,仔细看了看,眼里满是惊喜:“这郑公公倒是个有心人。看来咱们之前的打点没白费,往后在宫里也有个照应了。”
贾琏点点头:“我知道,已经贴身收好了。不说这些了,宴席还备着呢,你今日也忙了一天,陪我喝几杯,就当是庆祝今日的好事。”
平儿连忙去吩咐小厨房,刚二爷和郑太监的酒宴菜肴全部移到西跨厅的内厅,再回内室温些酒来。
西跨院的内厅里,银丝炭炉燃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沉水香的气息,漫在每一处角落。
贾琏坐在椅上,看着凤姐忙碌的身影,她今日穿的是石榴红的刻丝袄裙,鬓边插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走动时步摇轻轻晃,突然感觉她今天美的有点惊心动魄。于是赶紧把视线移开。
凤姐举起酒杯,满心欢喜:“这几日连着几件大喜事——元春省亲热热闹闹,郑公公宣旨嘉慰,还跟咱们结了挚交;这么多喜事凑一块儿,今日说什么我也得喝几杯!我先敬二爷一杯!”说完,不等贾琏说话,一饮而尽。
贾琏不喝,笑吟吟的,先问平儿:“这酒是从哪儿取来的?”
平儿脸一热,故作好奇的反问贾琏:“当然是内室啊。内厅吃酒席,从内室拿酒,一直就是这样的啊。二爷,这酒怎么啦?”
贾琏一拍大腿!夸张的说:“这酒,好!”说完,一饮而尽!
“来啊,斟酒!愣着干嘛?”贾琏看着发呆的平儿。贾琏偷偷发笑。三天前,贾琏就发现了一个“秘密”:他亲眼看着平儿偷偷把三包药散全倒进一坛子女儿红,用力摇了几摇,然后鬼鬼祟祟的,放回内室专放酒坛的柜子里。这一切却被捂着嘴偷笑的贾琏看了个真真切切。
贾琏忍着笑,见平儿走出去之后,自己鬼鬼祟祟的把那瓶酒挪了出来,拿到书房里在书柜旁放好。一边走,一边表扬自己心思细密。
只见凤姐又对平儿说:“平儿啊,咱内室柜子里的酒才是最好的,今儿高兴!我要多喝两杯!”
说完自斟自饮起来,又把一杯酒一饮而尽。
贾琏笑眯眯的说:“来来来!再喝一杯,喝完这杯,还有三杯~~!平儿,你也喝一杯!”
三人喝了个胡天乱地,把一坛酒喝的接近精光。
“怎么了?看着酒坛发呆做什么?”凤姐见他突然盯着酒坛不动,把眼睛都看得斗鸡了,差点要笑得要瘫软。
贾琏回答道:“因为眼熟。”
平儿被硬劝着喝了两杯,也有点醉了,浑身燥热,满脸通红,舌头有点吐字不清了:“二爷和二奶奶今天太尽兴了,今晚早点歇息,我让小丫头小青赶紧帮我清理一下,我要服侍爷爷奶奶早点,歇息。小青!”门外的小丫鬟赶紧进来。
贾琏突然问平儿:“这坛酒是不是从书房取来的?”
平儿说:“不是。是我亲自从内室取出来的。二爷怎么老问这个?”
小青说:“下午我收拾二爷书房,看到书架旁边有一坛没喝过的酒,我认出是咱奶奶的酒,就拿回内房了。”
贾琏、凤姐和平儿,心里都同时叫一声“苦也!”
贾琏和凤姐已经走不动了。小青帮助平儿几乎是抬着把贾琏和凤姐搀扶进内室之后,留下平儿在内室照料两人,便悄悄退了出去,把正厅的门轻轻带上,只留下满室的酒香与烛光。
“琏儿,”凤姐埋在贾琏怀里,声音带着几分迷离,手指轻轻摩挲着他衣襟上的流云纹,贾琏抱着她,只觉得她的身子格外软,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混着酒气,让他更加沉醉。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凤儿。”凤姐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他的衣襟上,晕出一小片湿痕。贾琏心里一软,下意识的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珠,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温软得像棉花。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她的唇很软,带着酒的甜意。
正厅里的烛光渐渐暗了下来,银丝炭的热气让满室都暖融融的,沉水香的气息混着两人的呼吸,缠绵在一起。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贾琏仿佛看到那枚西域香囊从怀里滑落,掉在枕旁,红宝石的流苏轻轻晃,映着烛火,像一颗跳动的火苗,默默见证着这夜的暖意与迷蒙。
烛火渐渐燃到下半截,油芯偶尔“噼啪”爆个火星,映得内室里的描金妆奁泛着暖融融的光。
这红楼的夜,终究还是让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沉溺在这无远弗届的温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