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烛火已燃到下半截,油芯偶尔“噼啪”爆个火星,映得内室里的描金妆奁泛着暖融融的光。
凤姐刚卸了钗环,乌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平儿相对坐在梳妆台前——平儿正给她卸最后的胭脂,指尖沾着卸妆的蔷薇露,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瓷娃娃。
“你说,他是不是要气死我?”凤姐没好气的嗔怪。
“白天议完园子的事,晚上又往书房钻,当书房是他的亲娘胎了?这都快一个月了,他愣是没沾过内室的枕头边!”
平儿手里的蔷薇露棉巾顿了顿,忍着笑凑近了些,气息都飘在凤姐耳边:“二奶奶别急呀,二爷是忙大观园的事,不是故意躲着您。再说,您想求个哥儿,也得慢慢来不是?”
“慢慢来?”凤姐挑眉,丹凤眼瞪得圆圆的,倒像只炸毛的猫儿,“老祖宗都问了我三回肚子的动静,邢夫人那老货更是明里暗里嘲讽我‘只会管家不会生娃’,再慢下去,我这当家主母的脸都要被丢尽了!”她说着,伸手戳了戳平儿的手背,“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得帮我想个法子!”
平儿被她戳得笑出声,眼珠转了转,忽然凑到凤姐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吃吃笑道:“奶奶,上次我们去清虚观上香,清源道姑不是偷偷给了奶奶两剂说是定能生子的秘制‘黄帝素女散’吗?”
凤姐脸变得飞红,笑骂道:“小蹄子净出歪点子!那东西我一个人吃有什么用?道姑不是特意交代了,必须夫妻共服才有用的吗?”
平儿继续压低声音吃吃笑道:“我倒有个主意——明儿不就大观园工程完工验收嘛?明儿晚上二爷回来,您不得跟他祝贺一下呀?到时候,让小厨房炖点二爷爱吃的水晶肘子,再温上那坛去年存的女儿红,把那黄帝素女散往酒里加进去,二爷肯定喝进去。等他喝得晕乎乎的,您再……再撒个娇,他还能跑了不成?”
凤姐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万一他喝两口就借口走了呢?前儿我温了酒,他说‘要核账’,一口都没碰!”
“那您就跟他说,是为了大观园收尾的事庆贺,必须喝几杯。”平儿说得笃定,还伸手比划了一下,“我再在旁边帮腔,说‘二爷辛苦这么久,喝两杯解解乏’,他总不能驳咱们俩的面子。等他喝多了,您就扶他回内室,到时候……”她说着,脸颊红了,话没说完,却用眼神给凤姐递了个“你懂的”的眼色。
凤姐被她逗得“噗嗤”笑出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小蹄子,满脑子都是些什么歪主意!不过……倒真像个法子。”她顿了顿,又有点犹豫,“可万一他喝多了耍酒疯,或者根本没那心思,岂不是白费功夫?”
“怎么会!”平儿连忙道,“二爷待您的心意,府里谁不知道?上次您为尤姑娘的事闹脾气,他还特意给您买了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呢嘛,他疼着你呢。他就是忙糊涂了,忘了儿女情长的事。您只要稍微主动点,他肯定明白您的心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语、大声笑,正说得欢,没留意外间贾琏贴着门框听了个正着,越听越觉得好笑,肩膀都忍不住轻轻颤。
“亏你们想得出来。”贾琏心里憋着笑,又觉得有点无奈——这俩活宝,把生二胎搞得跟打仗似的,还用上“灌酒”的法子了。他本想直接进去,又怕吓着她们,便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故意的沙哑:“咳……平儿,二奶奶还没歇呢?”
内室里的笑声瞬间停了。凤姐和平儿迅速对视一眼。
平儿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收拾妆台上的蔷薇露瓶子,凤姐则赶紧拢了拢松垮的衣襟,装作刚卸完妆的样子,对着门外道:“刚卸完钗环,正要歇着呢。你怎么才回来?”
贾琏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扫过凤姐泛红的脸颊,又落在平儿躲闪的眼神上,故意道:“刚在廊下,好像听见你们说什么‘喝酒庆贺’?是为了大观园收尾的事?”
凤姐的心“咯噔”一下,知道他定是听见了,脸颊瞬间红到耳根,却还嘴硬:“是……是啊!你辛苦这么久,明儿大观园工程完工,不得该好好庆贺一下呀?明儿我让小厨房温了酒,你肯定爱喝。”
贾琏走过去,坐在凤姐身边,故意凑近她,声音带着点调侃:“光为了庆贺?没别的事了?”
凤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推了他一把,没好气地说:“还能有什么事?你少胡思乱想!”
可话刚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眼底的羞赧藏都藏不住。
平儿带着笑小声道:“二爷,二奶奶也是为了……为了咱们府里的喜事,想求个好兆头。”
贾琏看着眼前这两个活宝,心里又暖又好笑,“好了,不逗你们了。”他语气软了下来,“大观园收尾后,是该好好歇几天。喜事来了,肯定得喝一杯庆祝一下啊,不用‘灌’的,是吧?夫人。”
凤姐脸颊更红了,嘴里还硬:“谁稀罕灌你?看把你臭美的,滚开!”
贾琏笑着说:“对对对,不用二奶奶灌,我自己自罚三杯!”
随手拿起凤姐刚喝过的茶杯喝了一口。
凤姐和平儿对视一下都捂嘴而笑。
贾琏一口喝完了里面的茶。突然双眼发直,对着眼前的空气突然问:“这茶里没有黄帝素女散吧?”
三人爆笑起来。
凤姐更是笑到滚倒在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用手拍打枕头。
深夜。
窗外,夜半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得像裹了层棉花。
贾琏看着凤姐睡梦中还在微笑的俏脸,想起刚才偷听到的对话,忍不住又笑了——这红楼的日子,有这么两个活宝陪着,倒也满是满满生活的情趣。
第二节
往荣庆堂去的路上,贾琏心里反复盘算着接驾的流程:明日辰时,元春的队伍从宫门出发,午时到荣国府;贾母率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在府门跪迎;元春下轿后,先到荣庆堂更衣,再乘轿往大观园;沁芳亭设宴,宴后观园,最后在大观楼听戏——每个环节都得严丝合缝,连丫鬟们跪迎的位置、献茶的时辰,都得按礼仪嬷嬷的要求来。
刚到荣庆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礼仪嬷嬷严厉的声音:“跪迎时,膝盖要齐,手要放在膝上,不许东张西望!二奶奶是当家主母,更要做个表率,若是失了礼,丢的可是贵妃娘娘的脸!”
贾琏掀帘进去,见凤姐正领着众丫鬟跪在地上,鬓边的赤金步摇微微颤,脸上却满是认真。礼仪嬷嬷见他来,连忙起身行礼:“见过琏二爷。老奴正给二奶奶她们排演跪迎的礼仪,还请二爷指点。”
“嬷嬷客气了。”贾琏躬身回礼,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丫鬟们,见她们都挺直着脊背,动作整齐,心里满意地点点头,“嬷嬷按宫里的规矩来就好,若是有不清楚的,尽管问我。”
礼仪嬷嬷笑着道:“二爷放心,老奴在宫里当差三十年,贵妃省亲的礼仪,绝不会出半点差错。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贾琏身上,“明日宴上的贡品,可得仔细些。贵妃娘娘在宫里见惯了奇珍异宝,若是贡品寻常,怕是会惹娘娘不快。”
贾琏心里早有准备,连忙道:“嬷嬷放心,贡品都已备好——有江南新贡的碧螺春,有西域的玛瑙杯,还有织锦坊新织的‘异兽纹’锦缎,都是精心挑选的,定能让娘娘满意。”
礼仪嬷嬷点点头,没再多说,继续指导众丫鬟排演礼仪。贾琏站在一旁,看着凤姐跪在地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却仍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愧疚——这些日子,他忙着大观园的事,竟没顾上安慰她那日的失落,往后定要多陪陪她才是。
夕阳西下时,排演才结束。
凤姐走出荣庆堂,脚步有些虚浮,贾琏连忙上前扶住她:“累坏了吧?我让小厨房给你炖了燕窝粥,回去歇歇。”
凤姐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仍笑着道:“不累。明日就是元春姐姐省亲的日子,咱们可得把事办妥当,不能丢了贾家的脸。对了,那三匹织锦,你可得好好摆着,若是能让元春姐姐喜欢,往后织锦坊的生意,定会更兴旺。”
贾琏点点头,扶着她往西跨院去。暮色渐浓,大观园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朱红的廊柱与雕花的窗棂,静谧中透着几分肃穆。他看着怀里凤姐的侧脸,又想起明日接驾的盛况,心里忽然满是期待——这几个月的辛苦,明日终将见分晓。
第三节
次日辰时刚过,荣国府的朱红大门就敞开了。门前铺着长长的红毡,从府门一直铺到街口;廊下挂着两盏一人高的红灯笼,上面绣着“荣国府”三个金字,格外醒目;府里的丫鬟小厮们都穿着新做的青布褂子,垂手站在红毡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贾琏穿着件石青织金流云纹的夹袍,腰间坠着蓝田玉扇坠,站在府门左侧,身旁是贾赦、贾政、贾珍等男丁。
他目光扫过街口,见远处渐渐扬起一片烟尘,伴着隐约的马蹄声与环佩声,心里顿时一紧——元春的队伍来了。
“来了!来了!”小厮兴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手指着街口的方向。众人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一队宫廷侍卫骑着高头大马,簇拥着一顶明黄色的銮驾,缓缓走来。銮驾的顶盖上镶着五爪金龙,四周垂着银线流苏,风一吹,流苏轻轻晃,洒下细碎的光;銮驾两旁,跟着十几个穿红袍的太监,手里捧着各种仪仗,排场盛大得让路边的百姓都纷纷驻足观看。
“跪迎贵妃娘娘——!”随着总管太监郑三宝的高声呼喊,贾赦、贾政、贾琏等男丁齐刷刷跪下,身后的丫鬟小厮们也跟着跪下,齐声喊道:“臣等恭迎贵妃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銮驾缓缓停下,郑三宝走上前,亲自掀开轿帘。一只穿着明黄色绣鞋的脚先踏出轿外,跟着,元春身着一件大红撒花软缎长裙,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领口缀着颗东珠,缓缓走了下来。她约莫二十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几分深宫的疲惫,却仍保持着端庄的姿态。
“起来吧。”元春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威严。众人连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不敢抬头直视。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女眷从府内走出,见了元春,连忙屈膝行礼:“臣妾(儿媳/孙媳)恭迎娘娘。”
元春走上前,扶起贾母,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老祖宗快起,天气凉,别跪坏了身子。”她握着贾母的手,见老人的手冰凉,连忙把自己的暖炉递过去,“这暖炉您拿着,暖暖手。”
贾母接过暖炉,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元丫头,你在宫里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