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却说道：“宋员外何必如此客气，当初我家小宝满月礼时你还曾派人送来贺礼，不过短短两年我沈芸还是记着当初交情的。”

宋闻一听，来时的惴惴不免放下，倏然松了口气。他也知道这见面礼推辞不了了，便默认收下。两人又好一番寒暄过后，宋闻这才道出来意：“ 实不相瞒，某此次前来，实想有事所求贵府的月夫人。”

“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宋某实在忍不了家中毒妻，若是月夫人能帮我与奉蒹葭和离，我宋闻甘愿献上毕生财宝以作感谢！”

芸芸闻言，难得怔了怔，下意识道：“ 她还能管夫妇和离这种私事吗？ ”

宋闻苦笑道：“您有所不知，当初我与风氏是圣上赐婚，若无意外是绝无可能了断这番姻缘的……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几次三番欲置我儿琳琅于死地。琳琅是慧娘留给我的唯一子嗣，她也才五岁大小啊！奉氏，奉氏怎能如此狠心…… ”

说到激动处，男人眼角一片通红。幼童敏锐察觉到父亲的愤恨、无奈、悲伤等等各种复杂情绪，也害怕地抱住他的大腿，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爹爹，爹爹。”

宋闻紧紧抱起她，继续道：

“月夫人是圣上亲封的祁国夫人，地位尊贵，若能有她从中斡旋禀明圣上，无论我需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能和离，我都能承受所有！”

宋闻将风氏如何仗着凌王爷救命恩人的身份向皇帝请旨下嫁于他，后又多次对琳琅狠下毒手等诸事尽皆一一道来。

风氏此女丧心病狂到简直令他防不胜防，许是自觉有天大的皇室恩情在，她行事无所顾忌，留下诸多把柄。而也是这些把柄存在，哪怕她再口称无辜也无济于事。宋闻隐忍许久，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彻底摆脱她。

“ 原是如此。。 ”芸芸听了来龙去脉，看着说完后身心皆疲的宋闻，她未免暗暗有些许心虚。原来当年亲手被她推下悬崖的祁无郁竟是好巧不巧被山中的采药女救下了，此女还仗着救命之恩求旨强嫁宋闻，后更是将原本平静无波的宋家搅了个血雨腥风。

若真是孽缘，倒是害了宋闻一场，况且……芸芸目光不由落向宋闻怀中粉雕玉琢的小琳琅。稚子何辜，纵然没有血缘关系，那宋夫人也不该如此蛇蝎心肠，伤害无辜。

芸芸便承诺道：“ 若宋家主所言不虚，我定会将此事告与月夫人，看看她有何解决的办法。”

至于是否会麻烦到那人，芸芸并不在意。她清楚地知道，月夫人本就与皇室密不可分，他们就是一伙的！三年前她虽以死相逼月夫人远离了京城来到江南，别看这里离京城有千里之遥，可皇室的身影从未离开过。圣旨时不时传来，全都是各种赏赐的旨意。起初芸芸还担心祁无郁会追来报复，要不是月夫人信誓旦旦的保证，她真早就被吓得抑郁了。

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只话说回来，皇家为报风蒹葭救人之恩，直接将宋闻牵连进去，虽说皇权大于天，可此举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这让芸芸难免想到了三年前那桩丝毫不顾她意愿的荒唐婚事，那些人同样都是如此的傲慢、不容任何反抗……

送走了宋闻父女，芸芸又唤来婢女雪溶吩咐了她一些事后，挥挥手便令她下去，自己则独自倚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怔怔出神。

“ 夫人。”门外的侍婢娇声软语轻轻响起，伴着香风浮动，美艳面容一如往昔的贵妇人走近女儿的身侧，见到女孩儿眉眼微蹙的模样，轻轻抚上那细细柳眉，问道：“ 我儿，何事如此忧愁，看得为娘都心疼极了。”纵然女儿已育有一女，可从未亲历过爱女前十几年人生的月夫人依旧将她看成仍需精心呵护的掌上易碎宝珠，如此的珍稀也脆弱。

芸芸避开女人的手，瞥了她一眼，难掩不住迁怒的语气道：“ 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你的人、你的耳目，你会不知道因为什么吗？！ ”

月夫人闻言，垂下眼睑收回了手，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淡声道：“ 芸儿这是要为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与为娘置气？ ”

芸芸唇角紧抿，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美目大而却似无焦点，只一言不发地望着眼前，似在看女人又似不在看她。既娇且弱的那张小脸满是倔强，看得月夫人心下既是无奈又暗叹口气。

女人活到如今，从未对谁有过妥协，也就她亏欠甚多的这女儿能时常让她无可奈何了。

顿了顿，月夫人软了语气柔声道：“ 宋闻一事，娘亲应了你便是。芸儿，可不得为这么一桩小事又要和为娘闹脾气，不理为娘。”

见芸芸闻言总算面有松动，小小的人儿，十八的那场盛大生辰恍若犹在昨昔。看着乖乖巧巧的，谁知道内里又是个怎样倔强的性子呢。

月夫人没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边轻抚着那如瀑的黑长发丝，边柔声哄道：“ 好孩子，娘亲自知亏欠你甚多，不管是现在还是往后，为娘都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一一捧在你面前，任你挑选。我月溪的孩子，值得一切最好的，谁也抢不走。 ”

芸芸撅噘嘴，她才不稀罕。女人自以为是的“ 好心好意 ” 有时只会让她万般苦恼和抗拒。

月夫人看着丝毫不以为意的女儿，只宠溺笑笑，轻垂下的眼帘有一抹幽深转瞬即逝。吾儿，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为娘是如何的为你煞费了苦心。月夫人暗叹一声。

……

宋家大宅。

“ 好！好你个宋闻！！”平日里肆无忌惮的从容不再，风蒹葭此时眸中怒火熊熊燃烧，新买的那支本要插上发髻的宝簪在她的手心用力紧握，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根根分明，原本满载而归的喜悦如今早已荡然无存。

只因她无意听到了自家丈夫趁她不在竟又上门拜访城中的那家月府。那府上的小姐她曾见过，饶是她也不得不承认那女子长得貌美无比，合似天生勾人的妖精。

天下男人都一个样，风蒹葭一直不信面对如此美色宋闻会无动于衷。说什么深爱发妻，日日夜夜与她相敬如冰，全都是假的，假的！如今宋闻又悄然上门，不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风蒹葭越想越气得胸口起伏不停，内心深处却亦有丝缕恐慌缓缓升起。她不由想到了先前宋闻看她时那双带着杀气的眼，宋闻竟是真想杀了她？为了一个外面的女人！？她好不容易靠自己得来的富贵人生，难道要拱手让人……

不！她才不要再过上曾经卑微任人轻视欺凌的日子，一个无依无靠的采药女，哪有做宋家主母来得风光！风蒹葭思绪一片混乱，状若癫狂。

“ 你生气有什么用？你知道那月府是什么来头吗？那月夫人可是连这里的知府大人都需要毕恭毕敬对待的人物，月小姐更是天上地下都难得一见的绝世美人儿，夫人你与她比起来…… ”衣着丫鬟服饰的年轻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眼前的主子风蒹葭。丫鬟摇了摇头，眼神含着毫不遮掩的轻蔑。

——“你……贱人！”

风蒹葭闻言更是怒极，凝聚了满腔怒火的一个巴掌正欲落在丫鬟的脸上，却被那丫鬟一手抓住，一下便卸了她的全部气力。

丫鬟凉凉瞥了她一眼，并道：“ 夫人，自重。”

“ 听琴，你可是王爷赏赐给我的陪嫁丫头，你竟敢以下犯上？！ ”风蒹葭感受到吃疼的腕骨，恨不得用眼神剜了眼前这个恶仆。

听琴不以为然地道:“ 那很抱歉了夫人，听琴只是心直口快，您请谅解一下。”

风蒹葭恶狠狠地盯着听琴，若不是这死丫头武功好，能为她办不少事，她早就收拾这个目中无人的臭丫头了。

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风蒹葭眼神闪了闪，接着她平息了下心中怒火，脸上扯着不甚自然的假笑，说道：

“　听琴，刚刚是本夫人不理智了。不过……这些年本夫人如何待你，你也是知道的。当年王爷担心我一人在宋府孤苦无依，便将你赏赐予我以助我在宋府站稳脚跟，如今，我有要事请你出手，你可不能拒绝……”

听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什么事？ ”

风蒹葭眼中的狠意一闪而过：“　我要你杀了那个药馆女人——月府的小姐。”风蒹葭相信，只要月府小姐死了，她就能高枕无忧，继续做她的宋家主母。

然而听琴闻言，却是一脸“　你是不是疯了　”的表情，连连道：“　这活我做不来，杀谁都可以，月府小姐我是动不了的。”她说着看戏般环抱双臂，神色些许不耐，摇摇头又道：“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万没想到竟被毫不犹豫拒绝的风蒹葭脸色挂不住，目光阴沉看着她：“ 为什么不行？哪怕她再有来头，还能有王爷——如今的皇太弟殿下大？我可是殿下的救命恩人。”

听琴不由暗暗腹诽：哪怕真是救命恩人又如何，那沈芸小姐可是主子的心尖子，谁敢动谁又能动得了？连她当年都差点因为看丢沈芸而失去一条性命……

想到当年的事，听琴倏然胆寒，连连摇了摇头好让自己回过神来。她最后看了一眼风蒹葭如今这个名义上的主人，淡淡道：“　您还是先冷静冷静吧。　”说罢便匆匆走了，任由身后的女人撒气般将整个屋子的精美器具砸个哐哐作响。

“　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贱人……都是一群贱人……我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风蒹葭面目狰狞，再无平时那副趾高气昂的姿态。她辛苦谋划得来的荣华富贵，谁也不能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