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朵烟花在夜幕中炸开,流光如熔金倾泻,将整座皇城映得纤毫毕现,连瓦上积雪都反射出灼灼金辉。
这强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季修林脸上。那一瞬间,他仿佛被这光亮摄了心魄,眼底深处翻涌起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与扭曲。
季修林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的太子哥哥曾在东宫为太子妃放过一场烟火。那时他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那一朵朵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看着皇兄执着她的手,看着她倚在栏杆前回眸一笑。
而此时此刻,季修林微微眯起眼,看着空中那片比记忆中盛大数倍的烟火。金芒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几分狰狞、几分得意。
——这比当年皇兄那点寒酸的星雨要煊赫百倍!
“殿下真是费心了。”那时她笑着,眼角眉梢都是幸福的神彩。
——阿梨,你看到了吗?!
皇兄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
不仅如此,他做得更好,更盛大,更耀眼。
他要让她看看,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才是这万里江山真正的主人,才是能创造出这般盛景的帝王!
季修林急切侧头,目光越过身侧季予珩年轻却带着几分故人影子的侧脸,投向记忆中那个她凭栏而立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夜风卷着雪沫从栏杆间穿过,一块未扫净的积雪被风掀起,打着旋落在那处,很快又化开,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季修林唇边那抹扭曲的笑意骤然僵住。
他机关算尽,踩着至亲的血坐上龙椅,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创造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可阿梨永远不会站在这里了。
盛景之下,不过是一片无人共赏的荒芜。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嘭!嘭!嘭!!”
更多的焰火次第升空,一朵未谢,一朵又起。银蛇狂舞、金菊怒放、火树银花、星河倒泻……夜空被这蛮横的瑰丽反复涂抹,亮如白昼又瞬息万变。百官早已看得痴了,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命妇们掩唇低呼,被这前所未有的盛景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季修林站在观景台中央,只觉这些绚烂太刺眼又太令人心烦。
他站在权力巅峰受万众仰望,却是前所未有的孤寂与虚妄。
他穷尽半生去追逐、去超越、去证明的,不过是一场早已散席的旧梦。
这满天绚烂越耀眼,越衬得他内心荒芜无比。
“陛下您看!”礼部尚书梅乘宇指着天幕上最新绽开的万龙朝圣图案,激动得声音发颤,“此乃祥瑞之兆啊!”
千百条金龙在夜空中奔腾盘旋,鳞甲分明,龙须飞扬,仿佛真要破空而去。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响彻云霄,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落下。
季修林却恍若未闻。他的目光掠过栏杆上渐渐积起的薄雪,掠过百官仰首惊叹的脸,最后落回自己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唯有岁月刻下的纹路。
季修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曾偷偷爬上宫墙看宫外的烟火。那时的烟火远没有现在精致,不过是些简单的花色,可他却看得津津有味。因为那时他还有期待、有憧憬,会为了一点点的光亮而欢欣鼓舞。
如今他终于拥有了制造这份绚烂的能力,可这世上最盛大的烟火,也照不亮深宫里的长夜。
季予珩站在季修林身后半步之遥,他瞧着季修林失神的模样,最初的震撼与希冀如冰入沸水般迅速消融。他清晰感觉到,父皇的目光并非流连于那变幻莫测的苍穹本身,而是看向那璀璨光影深处某个虚无缥缈的所在。
那模样不似为儿子的生辰庆贺,倒像是在赴一场旧约,一场无望的旧约。
父皇,你在想谁?又在看谁?
你为什么,不能看向我呢?
朱雀大街上忽闻一声裂响,一道炽亮的金光猛地划破夜幕,在皇城方向的天空极高处炸开,绽出万千流火,如金菊怒放,曳着长长的光尾纷扬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