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官家不在房内,房内只有一个女人。
透过半开的窗棂,依稀可以瞧见她的背影,正斜倚在床头,身姿孤峭,有如一柄出鞘的剑。
干爹已是油尽灯枯,或许……她的仇,可以算是报了。
余下的,便是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究竟是否该告诉她真相?是否该把长生箓还给她?
他就立在门边,手心却已满是冷汗,汗珠冰冷,有如钢针。
我真的要杀她么?
我若不杀她,还会有别人来杀她,以她如今的处境怎么能活得下去?
可我真的杀得了她么?
我有这个本事么?又下得了这个手么?
如果握刀之人已经死了,刀还能再杀人么?
如果不能杀人,刀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位……押班?你可是要进去?”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章简悚然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道人,手里捧着几卷画轴,正疑惑地打量着他。
闻声,床上那道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章简瞬间慌了神,甚至来不及回答,便已仓皇逃离。
没有人知道章怀恩与官家密谈了什么。
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当官家从那间房里出来的时候,章简已是新任的左都知。
而章怀恩则被连夜送回了宫,由太医院精心诊治。
对于这个陪伴了自己半辈子的内侍,官家还是十分信赖与不舍的。
又见这等顶尖高手说倒下便倒下,他唏嘘于岁月无常、生命脆弱的同时,心中对长生的渴望更增添了几分急迫。
官家一连下了两道旨:
其一,晋万昭仪为妃位,封号待定。
其二,免了周家二郎的死罪,只因他当初虽闹出了人命,却是为了长生大业,其情可悯。此举也是为了安抚心怀不忿的周氏一族。
之后,官家便与国师一同进入了观内秘府,闭关清修。
这间秘府绝对坚固。
任凭外面的江湖人如何刺杀、下毒,如何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地冲击,也绝不会惊扰到里面分毫。
上清观修建的年头早,这间位于地底的秘府是后来扩建的,机关布置与五方塔出自同一位匠人之手,而那位匠人早已死了许多年。
所以除了官家与国师,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三个人,能打开这间秘府的门。
秘府极大,内有六室,呈莲花状排布,正中一室最大,其余五室拱卫周围。
周围几间或供奉着元始天尊的法相,或安置了打坐休息的器具。
唯有正中一间,空空荡荡,只在中央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紫金炉,香烟袅袅不绝。
这丹炉自然也是经过巧思设计的。
其上有一细管连通地面,可供气流进入,其中又暗含九道机关,无需人力,便可自行添入上等桑柴,使得炉火不熄,亘古长燃。
国师刘道纯早已在丹炉旁静候,听见官家前来,他忙转身行礼。
官家亲自扶起他,急问道:“如何了?”
刘道纯道:“已大成了。”
说着,他在四周的石壁上摸索片刻,按下一处机关,只听轧轧声响,一面墙壁缓缓旋开,露出一个隔间。
隔间四壁俱是木架,架上布满暗格,格上贴着红黄二色的纸笺,写着不同的日期。
刘道纯打开一个贴着黄纸的格子,从中捧出一个瓷盒,揭开盒盖,三枚丹药静静地躺在其中。
那丹药初看是纯金之色,再看时,却又隐隐泛着七彩的流光,仿佛有星云在其中流转。
官家大喜,接过细细端详。
刘道纯笑道:“此丹与仙君血脉同源,乃是上品中的上品。”
官家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刘道纯自己先取出一枚服了下去,静待片刻,确认无虞,这才将瓷盒恭敬地呈给官家。
官家不假思索,立刻服下了一枚。
随后,刘道纯又为官家运功调息,讲解心法,不过片刻,仙君便觉精神焕发,通体舒泰。
此间再无外人,两人言语间便亲近了许多。
官家问:“依你之见,章怀恩所呈上的破解之法是不是真的?”
刘道纯垂首道:“千真万确。”
官家的脸上却没有喜色,只是望着刘道纯。
刘道纯又道:“仙君尽管放心,我幼时受伤,幸得蓬莱逍遥子搭救并传授功法。虽于炼丹驻颜之术小有所成,却并无修习武学的天资,于长生大道更是不敢存有半点非分之想。若真有所愿,那便是助仙君功成圆满了。”
官家这才笑了。
他自然没有将完整的《长生箓》告知国师,所透露的不过是寥寥数句,只为让国师验证章怀恩所言真伪罢了。
若说世界上有谁完完整整地见过《长生箓》,除了他自己,便是章怀恩。
而现在,章怀恩就要死了。
这世上能够长生的人,有且仅有他一个了。
官家大笑,二人相携步入另一间室内,一起查看近期新炼制的丹药。
两人离去后,石门缓缓关闭。
一片寂静之中,紫金丹炉忽的微微摇晃起来,半空的香烟似是被手凭空拨动,散成一片。
紧接着,那香炉竟缓缓转了起来,足足转了一整圈,才停住不动。
室内重回死寂,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
香炉之下,地面平整如初,仿佛没有任何机关曾开启过,也没有任何人曾潜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