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点头应下:“此事好说。”
当晚,官家驾临清微宫用膳。期间想起二大王来,便召来问了两句话,而后歇在了清微宫。
见到父亲,殷煊并无任何喜悦之情,只是惶惶不安。
她生下来没多久,便是风云突变——长兄唐王因逆案牵连,锒铛入狱,最终撞柱而亡。官家雷霆震怒,血洗朝堂。
唐王平反后,官家忽而沉迷仙道,自蓬莱寻访得道真人刘道纯,迎入国都,奉为国师。更自号为仙君,在国内大建道观。
仙君之尊,自当超脱凡俗,所以凡人的情感自然也不应留恋了。因此,父“子”二人只在宫宴、祭祀等场合寥寥见过数面,私下里从未有过半分交谈。
再说,她生母是南启进贡的才人,出身低微,样貌也算不得上乘,生母一死,官家早就将她们抛之脑后了。
官家讲了几句真经,殷煊听得云里雾里,只诺诺应是。
眼看着到了用膳的时候,她怕自己惹圣人厌烦,便推说不饿,还要赶着回去练字。
听了这话,圣人肉眼可见地面色缓了下来,命人将一碟果子送到她房内,而后便转眼凝望着官家,与他低语起来。
那几块果子连牙缝都填不满,到了夜里,殷煊饿得抓心挠肺、满床乱滚,一双大眼冒着幽幽绿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好容易等到外头的宫女都睡沉了,她立刻悄悄起身,披上了袍子,贴着墙根溜出门去。
她这几日常去偷点心,已是轻车熟路,很快便从值夜的舍房里顺走了两块糕。
回来时,忽的听见花房那头传来一阵响动。
花房通体以琉璃镶嵌,朦胧的光影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想来是巡夜的太监。
殷煊此时回房已是来不及,又恐怕偷来的糕饼叫人发现,于是身子一扭,避入了花房之中。花房内温暖如春,异香扑鼻,她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忙掩住口鼻,才稍稍觉得好些。
人声已是越来越近,她不敢怠慢,忙寻了花架后的隐蔽处隐没身形。
呢喃窸窣,愈发清晰,竟是直接往花房方向行来。
初时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而醇厚,似有种奇妙的韵律,却听不清具体言语;另一个女声柔和婉转,倒是能听得仔细。
二人先是驻足花前,后又移步内里,似乎说起了往事。
殷煊本来紧张不已,见他们没有发现自己,心中渐渐多了几分好奇。
不是传闻官家与圣人不睦吗?怎么瞧着这秉烛夜话的模样,倒是比寻常夫妻还要亲密?
寻常夫妻什么样子,殷煊不得而知,只是想象着,应当是亲密无间又和和气的模样。
想着想着,她不由地有些羡慕。
像她亲娘这样姿色普通、身份低微的妃嫔,充其量是来凑人头的,连见官家一面都难。
圣人却不一样了,到底是正经的夫妻,总归有旁人难及的情分,哪里是那些寻常妃子比得了了的!
圣人瞧着冷淡疏离,可对官家一片柔情却是做不得假,得皇上恩宠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羡慕了片刻,殷煊忽又忆起圣人杀了甄修仪的事,心中顿觉这人实在虚伪可怖,所谓情爱、美好、温柔,皆是以她人血肉为食、枯骨为伴。
再听圣人笑时,身上不由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过很快,那笑声便变了调。
轻喘,低呼,偶尔还夹杂着哼声。一声一声,愈发高昂。
殷煊虽不解其意,却也隐约猜到了几分,只得死死捏住口鼻,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强逼自己连呼吸都停滞下来,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她因体质特殊,生来便气息微弱,又从吕自安处习得了一身敛息匿踪的本事,若非武功高超,寻常人等很难发现她的踪迹。
直到殷煊两条腿都麻了,那声音终于歇下去了,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花房内,只剩下浓郁的花香与令人面红耳赤的余韵,在空中久久不散。
殷煊却纹丝不动。
过了许久,她才如梦初醒,身子猛地一震,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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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简养伤这段时间,屠骁每日都会探望他三回。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他喝药,章简有些惶恐,却没有开口叫她离开。
太医诊治不出章简的毛病,只道或许是心脉有损,可他除了初时有些虚弱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屠骁于是略微放下了心,看来这蛊毒也不是立时发作的。
章简这蛊虫抱脸的都能活,她自然也能了。
确认了这一事实,她便不再来了。
清微宫的常芸时常来讥讽章简,他却不以为意,身子一好,便来屠骁身边伺候笔墨。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想起了许多儿时的事,好像自从娘死之后,再没有这样平静的日子了。
想着想着,他就会觉得脑中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钢针在搅动。那些温存的旧梦,转瞬便化作义兄那张狰狞的面孔,又或是无数焦黑可怖的鬼影。
有时鬼影从洗脸的水里爬出来,有时又静静地矗立在铜镜中,有时,竟连廊柱的影子中也会幻出人形,冲他张牙舞爪地扑来。
一次,他终于忍无可忍,鼓起勇气抓住那鬼影,指尖却传来活生生的触感。
待定睛一看,他才发现,自己掐住的竟是一个小黄门,那小黄门已是口吐白沫,双眼翻白,只差一口气便要断绝。
屠骁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小黄门从章简手中夺过,救了下来。
手腕叫她一握,章简只觉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反手一扣,便已按在她的腕脉上,一股莫名的渴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触到她腕上错综复杂的伤痕,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娘娘这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