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感到一阵无与伦比的狂喜。
她要杀他,岂非正说明,她就是屠骁?
能够死在她的手中,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
他竟连一丝一毫反抗的念头都没有生出,只是口中喃喃地念着:“是你……果然是你……”
他任由自己被她死死抓住,甚至垂下了眼帘,静静地等待着那预料中的痛苦降临。
痛苦果然来了。
却并非从他预想的方向,而是从背后射来。
“噗!”
一枚飞刀正中肩胛。
剧痛让他浑身猛地一颤,待回神时,才惊觉地上已然多出了七八枚同样的飞刀,每一枚都薄如蝉翼,长约一掌。
他仍被屠骁扣在手中,耳边传来她的冷笑:“外头那位朋友,怎么不敢露面?”
话音未落,屠骁已松开了手。
章简来不及多想,立时站起,提聚丹田真气。
虽然方才心神激荡,内息有些许阻滞,但他毕竟修炼大弃功多年,内力之雄浑,远非常人可比。几乎只是一瞬间,他便从那种慨然赴死的释然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只听一声轻响,那枚深入肩背的飞刀竟被硬生生逼处半寸,他反手拔出飞刀,看了一眼屠骁。
原来那杀意不是冲着我……
他说不清心中是欣慰还是失望,但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失望之色。
屠骁失望的,自然是他没死。
她方才听见外头隐约有脚步声,便猜到有人要在今日动手,情急之下拉他来做了挡箭牌。
只可惜,他虽中了梦断,却仍是功力深湛,竟能硬生生将这飞刀逼出,面上除了微微一白,竟无半分痛楚之色。
屠骁又瞥了一眼他背后的创口。
血色殷红,刀上无毒。
唉!
她并没有什么非要亲手终结仇人的执念,只要他们死了就好,不论被谁所杀,她只管痛饮一坛,拍手称快便是。
见她神色关切,章简双眼微微弯起,压低声音安慰道:“娘娘放心,臣无事。”
屠骁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
话音刚落,便见窗外闪过一条黑影,又一枚飞刀冲着她所立的方向发出。屠骁刚一错步,又是三枚飞刀从身后发出——那人在这瞬息的功夫,已来至屋后。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望向窗外。
借着炉中残烬的微光,透过窗纸上被飞刀戳出的孔洞,依稀可见那黑影在院中飞速腾挪,其身法之诡异、迅捷如同鬼魅。
宫中竟还有这样的轻功高手,屠骁不由地好奇,以口型问:这是谁?
章简微微摇头,心中亦是茫然。
这绝对不是干爹的安排,更不会是院外那些看守的太监,他们还没有这样高的武功。
屠骁捡起地上的飞刀,示意章简不要妄动。她身形一晃,已至门边,手腕一振,飞刀已化作一道寒芒,破空而去。
那黑影竟似会缩地成寸一般,凭空在门后消失,下一刻,却突然出现在窗边,甩出的飞刀自然落了空。
她又连出三刀,每一刀都快如闪电,角度刁钻,可那黑影却似闲庭信步,一一避过。待她手中飞刀尽数射出,门窗也几乎被扎成了筛子。
外头的刺客似乎失了耐心,“嘭”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股巨力猛然踹开,一道黑影携着两道寒光凌空扑入,如苍鹰搏兔,直取屠骁。
谁知行至半空,那黑影像是撞上了什么,陡然一折。
只听“咚、铮、铮”几声,人已重重跌落在地,两枚飞刀在他身旁跳了一跳,滚落桌底。
一管竹箫正插在他的心口。
使暗器者多擅奇袭,伤人于未防,若对方已有防备,此时再攻,便已失了先机。
这人一击不中,暴露所在,已失了三分先机。
敌人未伤,便贸然闯入,又失了三分先机。
仅占四分先机,武功又落在下乘,哪里还有取胜的道理?
他压根没有听见出招的声音,也万万没有料到,这屋中之人的武功竟高到如此地步,能全凭内力将一管竹箫使得比刀剑更为致命。
他更没有料到,出手那人竟是章简!
章简缓缓从门后踱步而出,只见地上躺着的刺客一身黑衣,黑巾蒙面。
他俯身扯下那人脸上的黑布,目光一停,竟有些意外:“刘显明,你的功夫何时精进至此了?”
刘显明不过是个呈送文书的殿头,平日里无权无势,从不曾在二品以上的主子面前行走过,没想到章简竟认得自己,面上登时变色。
章简当然认得他。
作为曾执掌人事的权都知,记下每个人的家世、样貌、性情、俸禄是他最擅长也最熟稔的本事。
他略一沉吟,便不由地哂笑一声:“你弟弟在上清观过得可好?”
一旁的屠骁立刻了然:“原来是国师。”
刘显明颤动手指,想要拾起手边的飞刀,却被屠骁一脚踩中手腕,疼得浑身又是一颤。
屠骁脚下用力,逼问道:“国师就这么想我死?”
刘显明脸上已无血色,咬牙挤出几句碎音:“长……长生箓……绝不……不能……落入……章……”
“哼!”章简站起身,“你可知那仙枫丹虽能暂时缓解消渴之症,却不过是饮鸩止渴,你弟弟服了四年多,怕是已经上瘾了吧?”
刘显明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但只是一瞬,他的口角便溢出几缕黑血,双目圆睁,头颅软软地歪向了一边。
屠骁刚要迈步,章简却脸色大变,猛地将她推开:“小心!”
“噗!”
两人动作的瞬间,刘显明猛然喷出一口鲜血,细看下去,那血竟隐隐泛着绿光。
屠骁本来还能躲开,叫章简这么一推,反倒惨遭波及,被那绿血溅到了几滴。那血一沾皮肤,便是一阵麻痒,屠骁抬袖去擦,却见那血滴瞬间已渗入皮肤,被衣袖触动之下,竟如同活物一般向着血管游去。
屠骁大惊,忙去看章简。
只见他满头鲜血,绿芒泛动,污渍之下竟似有活物在蠕动。
这是……蛊!
屠骁心头一阵后怕,随即又觉可笑。
她方才压根就没打算靠近刘显明,章简却会错了意,谁知竟阴差阳错,替她挡下了这阴毒的一击。
她该感到愧疚么?该可怜他么?
不,绝不。
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仰天大笑的冲动。
这蛊毒不知有何效用,章简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肩胛骨上的伤口也变得愈发疼痛难耐。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站稳,想要侧目去瞧屠骁的状况,最终,只是直挺挺地跪倒在屠骁脚边,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