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又用力嗅了两下,复又打开盒盖,用手指挑起一点药膏,再次细细分辨。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从前他没有机会接近官家寝宫,可是如今他知道了。
这气味……这气味里藏着的甜香,与那日官家寝殿的香气竟有七分相似!
电光石火之间,他脑中闪过那日她侍寝后的疯癫模样,那不像是真的失心疯,倒像是……
幻术!
若当真是幻术,那这香岂不正是西天魔教失传已久的毒药“梦断”?
他骤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将如此“珍贵”的清淤膏给他?
为什么要对他表现出那样的关切?
因为这上面有毒!
她恨他!她从一开始就恨他!
可万棠为什么恨他?
难道是屠骁出海之前说了什么?
屠骁为什么会告诉万棠?她竟指望万棠来替她报仇么?
万棠那三脚猫的功夫,岂不等同于羊入虎口?
更何况,以万棠的性子,她难道会老老实实地入宫为妃?难道不该寻个借口假死脱身?
是了!假死脱身!!
难道……
难道她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手中的木雕“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他的人已撞破了门扉。
-
酉时正。
甄修仪在痛吟。
她的身子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冷与热在她的四肢百骸里交替奔流。
身下的血正一点点带走她的生机与力气,裙摆早已被染得殷红一片,腹中那撕裂般的坠痛,更是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本以为清微宫是最最安全的地方,可谁知道,这最安全的地方竟要成为她的死地!
清微宫花木扶疏,假山林立,二大王一定是早就藏在了什么地方,就等着今夜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要她的命。
千防万防,竟没有防住一个孩子!
真是好毒的计!
“太医……太医怎么还没来……”甄修仪带着哭腔。
素来寡言的冷面宫女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慰道:“已差人去叫当值的太医了,药局的女官也已赶来,娘娘且放宽心……”
甄修仪默默垂泪:“我知道,流了这么多血,孩子……孩子一定保不住了……”
说这番话时,她心中奇异地闪过几分庆幸,庆幸总算不必生下这个孩子,庆幸自己终于从日夜的惊惶中解脱。
可那一撞所带来的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她随即便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只是孩子,很可能还有性命。
她用力攥着被子,嘶声喊着宁妃的名字:“杨夭这个毒妇!我、我绝不会放过她……”
断断续续哭骂两句,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宫女们乱作一团,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惊呼:“死人了!”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
甄修仪心中大骇,死死抓住那冷面宫女的手:“怎么回事?常芸呢?我要见圣人!”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正是清微宫的掌事常芸。
“修仪娘娘,宫宴那边出了事,圣人尚未回宫。”
甄修仪一怔:“什么事?”
常芸道:“听闻是昭仪……”
他的话没说完,便听得远处有人呼喊,他仓促喊了一声“追!”,脚步声便远去了。
宫女们为甄修仪换下血衣,擦拭身子,又依着司药的吩咐去准备药汤,忙乱过后,终于退到一旁。
甄修仪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每一个宫女的鬓边都簪着花,有的是一朵,有的是两朵。
红的,黄的,蓝的,粉的……姹紫嫣红,满目皆芳。
她忽然撑起了半边身子。
她想起来了!
那天在清微宫,那个在花丛中一闪而过的人影,她的头上没有簪花!
她不是清微宫的人!
那身素白的宫装,那淡雅的装扮……
那人……那人分明是云笈阁的人,正是泼了屠骁一身茶汤的那个宫女!
难道宁妃想将此事栽赃给圣人?难道宁妃本就和圣人是一伙的?
可圣人又有什么理由要害她?她待圣人还不够忠心吗?
不,不对……
血流得太多,她的身子愈发虚弱,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问那冷面宫女:“二大王可曾习过武?”
冷面宫女摇头。
一个没有武功的孩子,是如何悄无声息地避开清微宫层层守卫,藏身于假山之中的?
甄修仪强撑着坐起身,一把抓住那冷面宫女的手腕,厉声道:“今日雪这样大,你为何偏要劝我出来?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被人撞倒!”
冷面女官抖如风中落叶,不敢抬头:“是……是太医吩咐,娘娘每日需得走动,不可久闷屋内……”
甄修仪手上猛然用力,指甲深陷入对方的皮肉之中:“以你的身手,方才分明可以拉住我,你却没有!是你!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甄修仪像是被人敲了一棍,陡然愣住了。
她恍然大悟,不是宁妃嫁祸圣人,而是圣人嫁祸宁妃!
她想起常怀德父子每一次对她的“提点”与“密告”,无一不是将她的怨恨引向宁妃。
她又想起上一次落胎,她以为是药出了问题,将一切都怪罪到白司药和宁妃身上。
却忘了,亲手将那碗安胎药递给她的,正是眼前这个看似谦卑的奴婢!
她自以为做出被圣人派来的女官胁迫的样子,对自己是一重掩饰和保护,暗地里,自己才是真正说一不二的主子。
可她错了。
她忘了,这本就是圣人安插在她身边的人。
凄厉的尖叫响起:“圣人害我,圣人——”
话音未落,那素来唯唯诺诺的冷面宫女,忽的抬起手,一把反扣住她的手腕。
尖叫戛然而止。
这一瞬间,甄修仪什么都明白了。
可明白有时候比糊涂更痛苦,因为明白了,也意味着一切已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