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怀恩早已等候在殿门外,他身后还站着两位年长的女官。见人来了,她们立刻迎了上去,一人与元鸣一一核对信息,另一人在册上记下侍寝妃嫔的身份、位分、时辰。
而后又照例训了几句规矩,道了几句吉祥话。
待二人语毕,章怀恩才温声开口:“官家已在殿内打坐多时,请昭仪娘娘随二位移步仙宫。”
元鸣恭敬地将屠骁交到那两位尚宫手里,悄悄在衣袖上抹了把手心。
屠骁始终低眉顺眼,一言不发,任由他们一左一右将自己领入那片朦胧的昏暗。
章简立在门外,直到那细碎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他才长长地呵出一口气。
一团白雾从他唇间逸出,短暂地聚成形,又迅速消散在寒夜里。
“走吧。”章怀恩拍拍他的肩。
章简收回视线,应了一声,跟在章怀恩身后,往偏院而去。
章怀恩一边踱步,一边低声细语:“今日台谏上奏,道五方塔本是国师清修的洞天福地,昨夜既已见了血光,便是大大的不祥,乃是国师为我大周引来兵戈之祸的征兆,力主将国师流徙塞外,以禳灾祸。”
他低笑一声,摇头叹道:“官家将谏议大夫痛骂一顿,又急问国师,这才得知昨夜有人闯塔,当即大怒,斥责禁卫办差不力,竟连些许宵小刺客都抵挡不住。”
章简点头:“儿子也听说了。那江统领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竟说是内侍省的太监闯的祸,将咱们卖了出去。”
按理说,五方塔是禁地,本就不许人靠近,往常闯入刺客也不见官家如此肝火大动,乱骂一气。但江统领这顿骂挨得并不委屈,很可能,这还是他主动求来的。
朝中谁人不知,国师乃是官家的逆鳞,官家千秋万寿的宏图皆系在国师一人身上,官家甚至当着众臣的面道,“便是本君自己有事,也不可伤及国师分毫”。
往日擅闯五方塔之人,无一不殒命于鞭下或塔内。
昨日却是例外。
台谏故意直言上疏、挑拨离间,激起官家怒火,反令官家对国师的宠幸愈发坚定,将满腔怒火发泄到闯塔之人身上。
此种套路屡试不爽,初时还有朝臣忿忿不平,之后多是象征性地附和两声,便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他也只敢提些你的招式,叫官家怀疑罢了。万昭仪想来是没被人瞧见,且她是动不得的。”章怀恩捋须漫笑。
章简却顿住脚步。
他瞬间明白过来,死掉的五人身上有鞭伤、掌印,不难辨认出与他们交手的是谁,便是将此事全推到自己身上,干爹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江统领卖的那个人是“他”,不是“他们”。
这宫里还没有人能动摇章怀恩的地位。
一点冰凉落在他的脸上,瞬间融化。
雪落下来了。
今夜过后,这宫里又会是怎样一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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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灯火朦胧,人影朦胧。
铜灯燃着几簇幽幽的火,屠骁甫一踏入,眉头便已紧紧皱起。
这味道她太过熟悉,正是她下在清淤膏外盒上的毒——梦断。
只不过,这里的味道与那毒的味道又有不同,更浓,也更冷,其中似乎还夹杂了某种动物的脂油。
屠骁忙放慢呼吸,不敢再分辨下去。现在她终于懂了宁妃的话。
角落里,几只三足铜炉正无声地吐着紫色的烟雾,两位尚宫将她引至屏风前,为她脱去了外衫,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屏风由十二扇组成,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黄帝乘龙飞升图。
屏风之后,便是龙床。
一豆烛火在屏风后摇曳,将一个枯瘦的人影轮廓投在纱面之上,他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进入,久久没有开口。
屠骁以袖掩面,飞快将一颗解毒丸压在舌下。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跪下行礼,屏风后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过来。”
屠骁应了一声“是,仙君”,慢慢行至屏风之后。
看清床上盘坐那人,她兀自吃了一惊。
那人面容清癯、身形劲瘦,眉疏目朗,满面红光,单从面相上竟丝毫瞧不出他已是年过半百,最多也不过刚至四旬而已。
一身杏色道袍紧紧地裹在身上,殿内明明闷热如夏,他的额上却没有半分汗意。
他正以五心朝天之势闭目调息,听见动静,眼皮才慢慢掀开。
那是一双鹰的眼睛,锐利,饥饿,审视着这头误入陷阱的野鹿。只瞟了一下,他便轻微地点点头,又阖上双眼。
屠骁知道,这是要她自己过去。
但她只是垂着头,扮出羞怯又局促的模样。
等了片刻,官家又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锐利,而是平和地望着屠骁,细细打量。
她的头发像墨缎一样光洁,发尾却不甚柔顺,杂乱地支棱出几缕。
她虽垂头羞涩,但背脊却挺得笔直,脖子像铜鹤一样直直仰着。
她手脚很长,动作舒展,手背上还有数道尚未愈合的细小伤口。
她淡施脂粉、装扮简素,却自有一股出尘脱俗的野性与天真,仿佛她一站在这里,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些许。
但官家早已见惯了美人。
这位万昭仪终究不如她的姐姐那般绝色,最多只能算得上清秀罢了。
“过来。”他沉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