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浪迹江湖,屠骁于隐瞒行藏一道十分擅长。
骤然提到那个人,章简的喉咙便一阵发干,眼前景象也变得朦朦胧胧,似有漫天桃花纷飞,又有烈火焚城,似是噩梦,又似是回忆,竟一时分不清虚实。
面上似哭似笑、似回忆,怔了许久,他才哑声问:“干爹意思是,那人或许已将秘密告诉了万昭仪?”
章怀恩点头:“正是。”
章简茫然道:“可两人相识不过数月,她真的会告诉她吗?”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世间有这样纯然的信任。
亲生的儿子、亲养的老子尚且不能全然托付,何况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有时人与人的缘法就是这么奇怪,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章怀恩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真诚的笑容,仿佛在回忆什么,但那飘忽的神情只出现了一瞬,便迅速消失。
他笑眯眯道:“今日之事,多亏了你。”
章简忙躬身道:“为干爹分忧,是儿子分内之事。”
他以为,干爹是说他今日歪打正着,激得昭仪娘娘闯塔,从而试出了她的底细。
虽则万昭仪一时情急,误会了他们,但她并非蠢人,事后解释清楚,想必她能明白,在这深宫之中,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可他没想到,章怀恩竟眯起双目,慢悠悠地捋着须,温声道:“若不是你当年一念之仁,放走了屠骁,哪里还有今日的万昭仪呢?若没有万昭仪,官家的万寿宏图又怎么得以成就?”
他盯着章简渐渐苍白的面色,捻须一笑:“文约,这正是你的因果。”
章怀恩依旧在笑,可那笑意落在章简眼中,却化作了彻骨的寒意。
他双腿发软,连牙齿都开始格格作响。
放跑了她……
是啊!
当年是他违背了干爹的命令,偷换了迷药,撬开了窗锁,私自放走了屠骁。事后多亏了干爹一力回护,才将此事瞒天过海,叫自己死里逃生。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以为对方已身死债销,自己的内心已变得足够强大、足够心狠手辣。
可每当他以为自己已无坚不摧之时,这些话、这些回忆,便会从四面八方钻出来,一遍遍提醒他——
你曾背叛了干爹,你的手上沾满鲜血!
血债血偿,你从不无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上有些伤害注定无法弥补,有些过错注定无法挽回,就好像蘸过泥沼的白纸,无论如何洗刷,也无法恢复如初了。
他唯一一次悸动,甚至来不及明确自己的心意,就已匆匆将爱意阉割,变作血淋淋的债。
一笔,一笔……
十三笔血债,他永生永世无法洗脱。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唇颤了又颤,连追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章简失魂落魄的模样叫章怀恩的面色变了变,他开口唤了一声,章简竟没有听到。于是他不再开口,只是默默敛了笑,审视着章简的神情。
他从不是个多话的人,他只会在最需要的时候,将最必要的消息透露给最紧要的人。
只要他不想说,这世上便没有人能逼他开口。
而今日,正是最需要的时候。
待章简终于从回忆中挣脱,章怀恩才继续道:“有一事,干系甚大,往日我没有与你说,是为了你好。既然万昭仪如此信得过你,我索性告诉你内情,日后也好应对。”
章简咀嚼着“信得过”这几个字,腰弯得更低,挤出一抹苦笑:“娘娘日后……怕是再不会信我了。”
信任二字何等珍贵,何等奢侈?
他素来看不起那些轻付信任的人,因为那种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可当自己真正被人信任时,他一边觉得不可思议,嗤之以鼻,一边又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窃喜和自得。
而如今,这份信任已被他亲手摧毁,他反而愈发觉出它的苦涩和珍贵。
章怀恩却道:“我看未必。”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冲章简使了个眼色。
章简会意,走上前去。
屠骁依旧躺倒在地,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他探了探鼻息,确认她并无大碍,这才弯下腰,两手一错,将脱位的肩膀推回原处。
干爹和他都是极有分寸的人,他方才那一掌不过使了五分力气,只击在她肩颈关节处,叫她无法使出招式而已。
到底还是留了几分余地。
这样剧痛之下,她身子微微颤动一下,仍旧紧闭双眼,并未醒来。
看来是真的晕了,章简冲章怀恩点点头。
章怀恩露出满意的神色,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你知道《长生箓》如今正在宫中?”
明知道周围不会有人偷听,但章简仍警惕地左右看了看,不单声音放低了,连呼吸也不由地放慢了:“儿子知道。”
“那么,你可知道,这长生箓并非以汉文写成?”
章简这下吃了一惊。
章怀恩负手踱步,语调依旧平和温柔:“非但不是以汉文写成,而且不是以这世上任何一种语言写成。”
章简讶然:“那这长生箓……难道……难道……”
章怀恩轻叹一声,道:“不错,这长生箓的秘密,如今仍未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