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骁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他,问:“那你当日为何要骗我呢?”
章简知道她说的是他不肯“按计划”留在守静宫的事。
果然还惦记着这个呢!
章简又将一杯酒慢慢地喝了下去。
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他的脸颊,他的一切。火辣辣的暖意一路冲上头顶,将他的脸烧得滚烫,可他的神情依旧镇定得可怕。
“并非骗娘娘。”
他说话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彼时后院已有人闯入,臣不敢明说,恐怕打草惊蛇,只好找些托辞。”
他的的确确也有担心。
担心自己怀疑错了人,担心自己惊跑了大鱼,担心立功不成反遭罚。
可这其中,究竟有没有对昭仪娘娘的担忧呢?
有没有一丁点奢望,奢望自己能从万昭仪口中听闻那个人的消息,哪怕只有捕风捉影的传闻呢?
屠骁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令人心神荡漾。
“那么,你怀疑谁?”
章简似乎醉了。
他从不喝酒。
酒会乱性,会让人说错话、做错事。
他唯一会喝的只有干爹赐下的酒。
可近来,他总是精神不济,神情恍惚,情绪焦躁,总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无法驱散的疲惫,仿佛身体里有东西正在一点点溜走,他却分辨不清是什么,只好焦急地用东西填满自己。
所以方才他破了例。
他本不该继续,可眼前那澄澈的酒液在烛光下轻轻晃动,像是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喉咙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痒,鬼使神差地,他又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下去。
耳畔有女子的声音,飘飘忽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说得没错,我也认为是宁妃。”
章简浑身一震,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我什么时候说了宁妃?
我还说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向四周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两个伺候笔墨的宫女已经消失了。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和她。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官家赐下的金玉器皿、宫装首饰就在桌案上,闪烁着冰冷而华丽的光芒。
烛火静静地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章简忽的又醉了。
她为什么与我说这些?
这岂不是说明,她很信任我?
他习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习惯了说话藏三分、真心留一半,习惯了对着一张张笑脸盘算着背后该捅几刀。
还从没有人,这样直白、这样毫无防备地对待过他。
即便是干爹,对他也始终隔着一层。
这本也无可厚非,到了干爹如今的地位,对谁都不可能全然信任,他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对劲。
可此时此刻,章简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一种从未有过的激烈情感在他的肠胃里搅动,叫他想要翻滚,想要大叫,想要呕吐。
那张英气逼人的面孔,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可她不是她,他也没有资格怀念她。
章简不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点了头,又说了好一段话。
他并不打算开口,奈何话好像长了脚,自己从他嘴里溜了出去。
这些话似乎重量不轻,说了之后,他只觉浑身都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而后,他听见昭仪娘娘道:“那好,我要请你做一件事。”
“不必用‘请’字,娘娘吩咐就是。”他慢慢回过神。
“我要你去叫一顶轿子来。”
“娘娘要出去?”
“是,去云笈阁。”
章简一怔。
他本以为,如今自己重掌尚食局,娘娘必定还是想从药案入手,查出那白司药究竟是如何在安胎药中动了手脚,究竟受到何人指使。
没想到,竟是直接找宁妃对峙?
屠骁自然看出他的想法,失笑道:“证据定然早被毁了,再纠结于此毫无意义。你方才也说了,宫里不讲证据,只讲信与不信。”
章简哑着嗓子:“娘娘……信?”
屠骁道:“我信。”
章简又问:“难道娘娘指望宁妃认罪?”
“非也。没有证据,凶手又怎么会认罪呢?”
“那娘娘大可不必去了。据臣所知,云笈阁的太监们武功也不低,你我二人恐不是对手。”
屠骁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是去找她寻仇?”
“难道不是?”
屠骁摇头,笑起来:“我没有那么蠢。我已了了一桩心事,现在是为了另一桩心事。”
仇自然要报,不过不是现在。
章简这才想起,万昭仪连淑妃的灵位都还没见过呢。
他点点头:“何时去?”
“现在。”
“现在?”
“你怕了?”
章简失笑,随即缓缓站起身。
酒意似乎已经完全散去,他又变回了那个滴水不漏的权都知。他慢慢地躬身,慢慢地叉手,慢慢地道:“臣自当随侍娘娘左右。”
屠骁满意地点点头:“好。”
有了轿子,到云笈阁的时间便被大大缩短。
宁妃见到屠骁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她斜签着身子,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背后四面纯银打造的立式鸟兽纹镜排成一道镜屏,映得她浑身发着亮光。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寝衣,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一双狐狸般绯红的眼角高高挑起,睨着屠骁:“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屠骁将抄好的宫规递给一旁的宫女,宫女又呈给宁妃。
“呵,你倒是听话。”
宁妃随手翻了两下,便丢在一旁,挥手叫宫女退下,翻开手镜,欣赏着自己的妆容。
等人走后,宁妃才缓缓开口:“那日在海棠苑,你是自己跳下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