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简心一横,忽的问:“他们伤了你哪里?”
严律立刻来了精神,指着自己的左臂、左肩和脸,哼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章简蹙眉,从那搽满了粉的脸上瞧不出一点伤痕:“面上伤在哪里?”
严律拍了拍脸颊,竖目道:“你害我在美……元司宫面前失了颜面,这简直比打我的脸还要可恨一百倍、一千倍!”
屠骁终于开口了。
“怎么又扯上我的人了?听来听去,此事与元司宫半点关系都扯不上,赶紧放人。”
章简抬眼示意,那两名太监立刻松手。
元鸣垂首走到屠骁身边,眼眶已是通红:“娘娘没事吧?”
屠骁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元鸣的眼泪登时滚落下来,泣道:“方才娘娘落水,真把臣急死了。可惜臣不识水性,无法下水相救,留在那里也是碍手碍脚,于是便想着先到药局寻些驱寒的方子,提前备好汤药。”
屠骁眨了眨眼:“你怎么会跟严都知一起?”
元鸣含着泪,飞快地瞥了一眼严律,又迅速垂下头。
“臣急急忙忙赶来药局,路上恰好遇到严都知和金娘子,才听说药局的司药们都去了海棠苑。严都知心善,便主动提出与臣同来,谁知道竟打扰了这几位办差,被他们误认作贼人……”
“但宫里并没有贼人。”屠骁立刻道。
“是,是,都是误会,宫里怎么会有贼人呢!”元鸣又满怀愧疚地看了一眼严律,“连累严都知了。”
严律被她那一眼看得骨头都轻了三两。
美人既然说他心善,他便不好再咄咄逼人,勉强松了口风。
先朝屠骁草草行了个礼,又冲章简道:“他们六个的事暂且不论。你且说说,我这身伤,该如何呢?”
那严都知要如何呢?
屠骁本想再激严律几句,也好叫暗算自己的章简多吃些教训。
但她话未出口,已是不及。
只听两声闷响,章简已然挥出双掌,狠狠击在自己左肩与左肘之上。
“咔嚓!”
“咔嚓!”
他出手快如闪电,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两掌下去,他的左臂已经软得像一根面条了。
严律双目圆睁,脸上血色尽褪,骇得连退两步,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章简额上冷汗涔涔,脸上竟还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问道:“如何?我还义兄一条手臂,够了吗?”
严律喃喃道:“疯了……你真是疯了……”
章简又捉起他的一只手,死死抠在自己脸上,问:“若是不够,把这张脸撕下赔你如何?”
内力汇聚于掌心,章简的面上已经浮现出指痕。
严律拼命挣脱,却无法逃脱章简的桎梏。
从手指,到手腕,再到胳膊,最后,他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这人竟真要将脸皮撕下来!
“若是不够,便将这条命赔给你可好?”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
若是一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还有什么能威胁得到他?
“你、你……滚!”
严律叫了一声,猛然抽出手,见鬼似的看了他一眼,推开众人,夺门而出。
那六道影子同时看了看章简。
在他们看来,严律的威胁毫无意义,即便章简不说,严律不说,他们六人也会如实禀告章怀恩。
章简点了点头,那六人便悄然离去。
元鸣吓得呆了,被严律一撞,才恍然回神,急匆匆拭去泪痕,恢复了往日的淡然谨慎。
屠骁叹了口气:“倒是便宜他了。”
章简却摇头:“不,是便宜我了。”
屠骁挑眉:“哦?”
章简强撑着笑:“娘娘别忘了,他不但伤了胳膊,还伤了颜面。如今我只还他一条胳膊,岂不是便宜我了?”
屠骁哑然失笑,怔了片刻,转身道:“赶紧回去吧,也该去向二位娘娘报个平安。”
元鸣应了一声,连忙抬步跟上。
章简盯着她们二人远去的背影,顿了顿,才慢慢跟了上去。
许是被章简那股狠劲吓住了,严律当真没再提起当日之事,更没去向章怀恩告状。
但章简却拖着一条胳膊,主动去了干爹那里请罪。
这件事干爹无论如何也会知道,与其从别人口中道听途说,还不如自己主动认罪。如此,才有转圜的余地。
那两掌看着可怖,实则都使了巧劲,击在了关节处,并未造成骨头断裂,纯粹是用来吓唬严律的。
章简怎么会蠢到对自己下狠手呢?
自然,他也不会蠢到以为干爹会瞧不出自己刻意卖惨的小心思。
但干爹并未发难,还替他接上错位的骨头,这等迁就和纵容叫章简如蒙大赦。
其实细想起来,干爹从未真正罚过他。
可越是如此,他对干爹的恐惧越是与日俱增,在干爹饶恕他时,感激之情也相应地愈发浓厚。
——刀落下只是一瞬,可日日直面头顶悬垂的刀刃,揣度它究竟何时落下,想象着刀刃划破皮肉的痛苦,又有谁能不恐惧呢?
“你还年轻,不必争这一时输赢。”事后,章怀恩对他道。
这样简单的道理,本不该叫干爹告诉他的。
章简心中愈发愧疚不甘,但也明白,刺客一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一时的输赢并不是一世的输赢,日子还长,机会还多得是。
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万昭仪被召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