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的错!
是你认错了人!
章简的背瞬间沁满了汗。
既然开头错了,之后所有的推断岂不都成了笑话?
那个刺客或许有几分武功,但当时的情形,她多半只是在虚张声势,借十三刀的名头吓退自己。
她的武功很可能远在自己之下,甚至,她压根没有能力逃出禁军的重重包围。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或许,那刺客根本没有逃走。
她还在宫里!
大隐隐于市,人最多的地方,岂不正是最安全的地方?
章简任权都知三年,对宫中各处人手了如指掌,一旦想通关窍,便飞动脑中念头,将所有可疑的人一一筛过。
很快,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金拂。
此女是膳房新来的厨娘,他还曾向她讨要过香囊配方。
她本是京城人士,幼时随祖母定居江宁,后四处游历,两年前才回到京城。
本朝厨娘备受追捧,凡官宦富贵人家,皆以厨娘侍奉为荣,不惜豪掷千金只为求一名厨。
金拂厨艺精湛,尤擅南北各色果子点心,虽不曾抛头露面,却被京中不少高门大户奉为座上宾。
更有齐王殷炀在背后一力举荐,上下请托,将她送进了尚食局。
据说她最拿手的果子,便是江宁的鸭油酥。章简曾尝过一次,就连他这样不重口腹之欲的人都觉得齿颊留香。
而他初见万昭仪那日,万昭仪便提到了鸭油酥。
世上绝没有这样巧合的事。
江宁离楚州很近,万昭仪是楚州人,或许她与金拂早就认识。而金拂游历四方,绝不可能没有功夫傍身。
正猜疑之际,他便听闻京中有人悄悄打探一个名叫“白霜”的女子,只道那人是宫里司药的妹妹。
章简对宫人的家世背景清清楚楚,那死掉的白司药哪里来的什么妹妹?
倒是宁妃娘家的族弟,有个叫白霜的妾室,不过是姓白罢了,与白司药扯不上丝毫干系。
章简立刻料定,这是有人在为万昭仪打探消息。
且打探的还是个假消息。
于是,他便顺水推舟,在药局的籍册里做了手脚,故意撕掉了一页。
果然,有人上钩了。
章简不由地冷笑,又不由地得意。
能入宫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单纯的人?
万昭仪长得纯良质朴,说话可并不老实。什么从吕自安那里探听来的消息?
笑话!
吕自安与她才认识多久?
不过一面之缘,怎么可能就死心塌地为她打探消息?真正帮她打探消息的,分明就是这个金拂!
正好,万昭仪主动提出要“以身入局”,前去药局一探究竟,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若能将金拂与万昭仪的会面抓个现行……
到那时,不但能抓获刺客,万昭仪的把柄也落在了他的手中。
有把柄在手,而后再以利诱之,将她彻底拉拢到自己身边,何愁她不言听计从?
甚至于,连背后的齐王都能牵扯进来!
念及此,章简的呼吸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当真瞧见了自己运筹帷幄、玩弄众人于股掌之中的风光场面。
钻营算计的人总是自傲的,他们常常以为自己是这世间最聪明的人。若这人还有一身好功夫,这种自傲就会变成目空一切的自负。
章简正是这样的人。
可惜他算来算去,漏算了一点——万昭仪并非寻常女子。
他更想不到,万昭仪本就不是万昭仪。
开头错了,只能一错再错。
-
不对劲。
信是守静宫的人送来的,约在药局会面,有要紧事情相商。
信上的字迹是屠骁的,语气也是。就连那简短急促的行文风格,都与屠骁如出一辙。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合理,可金拂却觉得不对劲。
屠骁是何等的性子?
她对章氏父子的恨意深入骨髓,却从不将这仇恨宣之于口。
因为她坚信恨是不能外泄的,只有闷在胸中、压在心底,才能让这恨酿得更加毒辣、更加浓厚、更加厉害。
她全凭一腔压抑的恨意活到今日,又怎么会在信中明确提及章简的名字?
况且,如今想来,查探消息的过程未免也太顺利了些。
金拂自诩见多识广,又在高门大户见惯了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她瞬间想通,这很可能是一场骗局。
要么,这封信本就有古怪;
要么,就是屠骁在用这种反常告诉她,她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以屠骁的为人,即便真有万分紧急的情况,只会狠下心与自己割席断交。
宁可决绝赴死也绝不会牵连朋友的人,又怎么会在此时冒险约见?
金拂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扔到炉膛里,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烬。
而后提起一盒果子,款步离开了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