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婕妤故意做出嗅闻的动作,讽刺屠骁是个狗,可惜屠骁并不恼,反而笑了。
“这倒是有趣,那便去吧。”
林婕妤又用另一边鼻孔朝着屠骁,警告她:“如今你是宁妃娘娘教导的人,出去后万万不可再生事端,否则有你的好看!”
“你一个婕妤,凭什么警告起我来了?这也是宁妃娘娘教导的道理?”
林婕妤又被噎住了,“你”了两声,狠狠剜了屠骁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这样的好消息,屠骁自然要与章简分享。
她甚至还打算将章简也捎上。
章简却道:“我劝你不要去。”
“为什么?”
屠骁看着章简。
那双眼看人的时候总是很直接,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冒犯,叫人要么害怕退缩,要么想要扑上去较量一番。
他思量着该如何开口解释,却鬼使神差地,想到那日她与吕自安轻言耳语的情景。
虽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可远远瞧见那亲热的情景,便知道两人定有秘密。
哼,她倒是好手段!
于是他不思量了,问:“吕自安没与娘娘说?”
屠骁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反问:“吕自安为什么要与我说?”
章简笑得揶揄:“臣那日瞧娘娘与吕自安那样亲密,还以为娘娘与吕自安相识已久呢……臣劝娘娘,往后还是小心些好,这宫里的人别的不会,嚼舌根倒是个顶个的厉害。”
屠骁品出些许不对劲来。
她原以为太监们挨那一刀,就是为了在后宫行走方便、自由出入的,没想到仍然需要避嫌。
如此说来,他们那刀岂不是白挨了?
她不过与吕自安凑得近了些,章简便以为他们之间有私情?
她也笑了,笑得天真,又像是纯然的好奇:“我与一个太监有什么好亲密的?我还真不知道太监们怎么亲密,章都知博闻强识,不妨与我详细说说?”
有的人就是擅长以纯真的语气说最恶毒的话,偏偏你还不能与她计较,只能将气憋在心里,否则便是你心胸狭窄、心思龌龊。
屠骁恰巧是这样的人。
章简像是被锤了一下,心中的得意顷刻间被击得粉碎。
他这才想起,她曾经说他闻起来像恭桶,他还在心里骂她是蠢货。
事后他将那身衣裳烧得一干二净,又忍着腿上的剧痛,在浴桶里泡了好几个时辰,泡得伤口都发白了。
他分明气得要死、恨得要死,怎么方才竟像是全忘了?
此刻他终于想起来了,好在他想起来了。
他的笑容已彻底消失,改口道:“娘娘若想去,便去吧。”
屠骁问:“你总要说说不去的理由。”
“难道娘娘会听我的?”
“不会。”屠骁答得干脆,“但是我总觉得,人有话不说是会被憋死的。我还不想你这么早被憋死。”
这话似乎又变得暧昧了。
但章简打定主意,不为所动,声音也硬了起来:“娘娘想要查先淑妃的事,自然会有人阻拦。可是这未见得是坏事。”
屠骁替他说了下去:“有人阻拦我,就会有人出手帮我。你是说,我不该卷进他人的棋局?”
章简点头:“正是。如今淑妃已去,娘娘还要在这宫中活下去,知不知道真相又有什么分别呢?想必淑妃娘娘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娘娘为此事陷入险境。”
屠骁叹了口气:“这样斗来斗去,真的有胜者吗?”
屠家门风清正,无人纳妾,在她十岁之前,是不知道男子可以娶两个女子的。
后来她才发现,男子何止可以娶两个女子,还可以娶三个、四个,五六七八个!
当然,他也可以谁都不娶,做一个“风流浪子”,反倒可以叫江湖人人称道。
他们把女子扔进后院厮杀,自己则作壁上观,施舍一点微薄的爱意作为胜者的战利品,享受着她们的恭维、尊敬,心中却唾弃她们的卑劣、狠毒,嘲笑她们的愚蠢、天真。
想不到,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们也同样可笑。
不过,她们的斗争尚可算作为家族谋利,其他女子呢?
柳娘呢?她又为万家谋来了什么?
屠骁没有感慨太久,正色道:“我当然要查。我既然要在宫里立足,总要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或许这宫里的人都习惯了懵懵懂懂、糊糊涂涂,可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欺骗,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章简不再说话。
他看着她,仿佛看到一只绕着篝火起舞的飞蛾,心中不由地可惜。
——仅仅是可惜,还不至于到劝诫她的程度。
她此刻当然不懂,但经年累月,她终有一天也会明白,在这里没有别的出路,活着就是为了斗。
只有斗,才能活。
屠骁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神情,话锋一转:“对了,元鸣说你的伤大好了。”
章简露出招牌式的笑:“是,多亏了娘娘赏的清淤膏。”
他当然没有用那盒清淤膏。
屠骁很满意:“那便好,我在宫中并无根基,你是我的人,不论如何我总要向着你的。”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用她的清淤膏。
所以药膏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盒子——盒子上抹了毒,而解药正在药膏里。
毒药名为“梦断”,是从她一位朋友那里求来的。
此毒本是昔日西天魔教用以施展幻术的迷药,后西天魔教覆灭,此药一度绝迹于江湖。
稍加使用,便可使人心神不宁,辗转难眠;用量再大些,则会狂躁难安、产生幻觉;用量再大,便可直接毁人神智,叫人变成白痴。
“梦断”本就罕见,况且用量低微,寻常查验压根无法发觉,这才被她抹在清淤膏的盒子上,一路带进了宫。
但这样也就够了,再强一分恐会被人察觉。
屠骁看着章简眼下的青影,嘴角抑制不住地溢出笑来。
“我问你,你想不想做回权都知?”
章简心头剧烈一跳,面上却依旧恭顺:“臣只想侍奉娘娘左右。”
屠骁却嗤笑:“这话你骗骗旁人就罢了,任一个昭仪的掌事有什么意思?权都知才是最要紧的差事。我有一计,能助你回到权都知之位,你愿意听听吗?”
这话简直异想天开,章简本该嗤之以鼻,可他忽然又有些好奇。
一个人若只是有些蠢,就会叫人厌烦,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蠢货沾染上。可一个人若是太蠢,却会叫人不禁心生好奇——
她究竟还有什么蠢主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