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小孩子,你本不必理会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叫常怀德神色一凛。
他抬眼望去,圣人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那张脸依旧温柔、美丽、动人,却不再年轻了。
他的脸颊抖动起来,连带着幞头上簪着的山茶花也跟着颤了三颤。
“臣一心都是为了娘娘!”
他缓缓开口,委屈道,“宫里容不得这般没规矩的人,她如此不知好歹,一入宫便冲撞宫妃,闹得鸡犬不宁。臣不过是出手管教一二,既替众人出气,也是替娘娘分忧。”
他说着,面上浮起一层阴狠的杀气,声音也压得更低,蛇一般贴地游走。
“杨荔那厮参了二郎君一本,借二郎君在云州修建长生观一事大肆攻讦,害得二郎君至今还在大狱里关着,相爷也为此受了申饬。此仇不报,臣寝食难安!”
周家世代显贵,朝中势大,官家有意扶持宁妃母家杨家与周家抗衡。
杨氏一族在朝中虎视眈眈,此番揪住圣人亲侄子强征劳力、霸占民田的错处不放,大有要借此扳倒周相的架势。
“呵!”
圣人被这话逗笑了,缓缓睁开眼,凝望着常怀德:“你倒是真心疼他,他爹爹和翁翁都没说什么呢!”
你一个太监倒是先叫唤上了,你也配么?
不过这话圣人是不会说的。
若非迫不得已,她总是不忍心叫人难过,何况这人一向对她十分忠心。
常怀德讪笑两声,一时语塞。
圣人伸出手,笑着拨弄着身旁花篮里探出的山茶,柔夷在粉嫩的花瓣中更显白皙。
“前朝是前朝,后宫是后宫,他们斗法,与我何干?只要官家爱重我,这中宫之位便谁也夺不走。我已是一国之后了,还奢求什么呢?”
常怀德也笑,却笑得心酸。
前朝后宫,怎么可能分得开呢?
官家已过天命之年,身子大不如前,加之一心向道,对后宫美色已全然没了兴致。
宫中仅有一个皇子,还养在宁妃膝下。
不再年轻的女人,往后该何去何从呢?
他本以为,此次正好借着万昭仪入宫的契机,将祸水引到宁妃身上。
若能顺藤摸瓜,揭出先淑妃死亡的真相,将宁妃定罪,趁机把二大王夺回中宫抚养,那便是泼天的功劳。
圣人不愿脏了手,他来。
即便事后被降罪,他也心甘情愿,总归能叫圣人有个保障,也算了了他平生心愿。谁曾想一招走错,失去先机。
但……并非全无所获,起码叫他知道,万昭仪绝非善类。
只要她好奇,只要她肯查下去,就仍有可利用的价值。
常怀德心下稍安,脸上的笑也真了几分。
圣人却全然未觉,她仿佛陷入了甜蜜的回忆,脸上泛起少女般的红晕,口中低声轻喃。
“他离不开我,也离不开周家。我十岁就认得他了,他与我的情分不是旁人能比的,没有子嗣又如何呢?”
“姑姑当年没有子嗣,不也稳居中宫之位么?”
“姑姑能做的,我又怎么做不到呢……”
常怀德低声应和,呓语在馥郁的花香里渐渐消散。
花可以常开不败,人也可以长盛不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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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静宫少了两个女人,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新来的司宫和宫女瘦削、安静、沉默寡言。
她们做事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像宫里的大部分女人一样,活成了一截不会开花的枯枝、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元鸣经此大劫,也较往日沉静了许多。
她捧着手炉,一路沉默地跟在屠骁身后,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到了云笈阁,眼见屠骁要被带进后头那座小楼,她终于憋不住,快走两步,对拦路的太监低声道:
“我就立在一旁伺候笔墨,绝不发出半点声响,不会妨碍娘娘的。”
那太监眼皮一掀,皮笑肉不笑:“静思己过四个字,你认得吗?你当昭仪娘娘是来玩的?”
元鸣定定地看着他。
那太监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呵斥,元鸣却已将目光收了回去,恭敬地应是,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
她已明白谨言慎行的道理,实在不敢再给娘娘招惹祸端。
圣人身子骨弱,又醉心花草,大半宫务都落在宁、德二妃身上。
李令微挣扎两日,还是死了,宁妃为此又有好一番忙乱。
屠骁名为禁足,实则被关在云笈阁后头的小楼里抄书度日,除了没有自由外,一应饮食用度倒是不曾缺过。
她本以为,参拜礼时那场泼茶闹剧是宁妃的授意。
可如今她人就在云笈阁,宁妃分明有无数机会,偏偏一次也未曾单独召见过她,也没说过任何教训的话,仿佛已将她这个人彻底忘了。
反倒是林婕妤,时不时会带着宫人在楼外聒噪。
被屠骁扔过两次纸团、吐过两次口水,她更是气得怒发冲冠,日日卯足了劲来隔窗对骂,倒是为枯燥的日子带来不少乐趣。
可一碰上章简,林婕妤便像老鼠见了猫,偃旗息鼓,噤声不语。
章简虽已不是权都知,但宫人们对他的畏惧似乎并未消减分毫。
众人既不愿触他的霉头,也不想与他攀谈,只要他往小楼门口一站,来往的宫人便会远远避开,绕道而行。
屠骁正愁没机会偷懒,见此情形,哪里还有不高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