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交撞,一个笑,一个怒,两人皆从对方的眼神中嗅出几分端倪——
这太监再可恨,终究还是守静宫的掌事,她此次一心救元鸣,不打算揪住他不放。
而他呢,即便真犯了欺君之罪,也自有脱身之法,此刻亦不想将她逼入绝境。
他也有些好奇,这位昭仪娘娘究竟还留了什么后手?
屠骁的目光掠过他为难的面孔,忽地大声道:“我知道你有苦衷。若非为人所迫,又哪至于含糊其辞呢?”
这话一出,章简立刻心领神会,飞快地瞥了一眼常怀德,低声道:“这……咳咳,臣不敢。”
说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语气里的委屈与无奈,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常怀德心头一凛,急忙望向圣人。
圣人虽容貌娇憨,可到底在宫中沉淀了几十年,往常只要一瞧她的双眼,常怀德便能瞬间领会她的心意。
但此刻,她闭目斜眉,似是睡着了,又似极为不耐。
常怀德拿不准圣人的意思,只得干笑着为自己开脱:“这宫中上下,皆是按宫规办事,谁又敢强迫章掌事呢?章掌事别说笑了。”
“好,我便与你说宫规。”
屠骁转向常怀德,“我这些时日抄写宫规,也算有些心得。《宫规》有言,若有诬告陷害者,以其罪罪之。”
她目光一转,落在始终静立一旁的李令微身上:“我说得可对?”
李令微神色冷静,躬身道:“娘娘所言甚是。”
屠骁却不等她话音落下,身形一晃,已欺至她身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那你解释一下,为何你衣裳的内衬是后缝上去的?”
李令微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不可能!”
她下意识翻来自己的领口,又想解开衣衫自证清白。
“是不可能,”屠骁冷冷道,“因为你真正的衣裳,早已给了旁人。”
李令微动作一顿。
“你的绣工是极好的,可改过的衣裳总会留下痕迹,更何况你要避人耳目,偷偷摸摸,总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
屠骁松开手,信手一指那件作为证物的冬衣。
“这件新领回来的冬衣,与崔月身上那件虽长短相同,却明显更合她的身形。叫人不得不疑心,崔月现在穿的衣裳,究竟是谁的?”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崔月身上,她面如金纸,冷汗涔涔。
“冬衣……宽、宽大些,也是正常……奴、奴婢……”
屠骁单手便将崔月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到了此时还不肯承认,借走衣裳的另有其人吗?”
崔月下意识想去看李令微,却猛然回神,死死按住自己转头的冲动。
“你应该早就发现,这件衣裳并非你原本那件,也知道这是李司宫故意改小了尺寸还给你。但你或许没想到,这件衣裳,便是她扮鬼时所穿的那一件!
“她回屋后发现衣裳破损,料到现场会留下证据,索性将衣衫的袖口、裙摆裁去一截,改小了尺寸,与你做了交换!
“毕竟有谁会想到,罪证非但没有被销毁,还被好好穿在身上呢?
“你起初或许不知这衣裳是如此重要的罪证,如今既已明了,却仍帮着她栽赃嫁祸。
“怎么,她是救过你的命么?还是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每说一句,崔月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到了最后,她已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李令微的脸色几番变换,最终却又恢复了冷肃:“娘娘这番话为何不早说?如今提起,倒像是强词夺理了。”
“早说晚说又有何妨?当晚只有你我二人清醒,扮鬼的既然不是我,还会是谁呢?”
屠骁惋惜道,“你做的梨汤一定很好喝,可惜,我不喜欢吃梨。”
可我明明看你喝下去了!
这话李令微没有说,事到如今,即便说了也没用。
她浑身一震,死死垂着头,不再言语。
常怀德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知道,尚服局绣娘众多,总有法子能辨认出衣裳是否拆改过、是谁的针法。
李令微再如何辩解,也是无济于事。
“其实我还有一个疑惑,”屠骁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李令微,“你又是如何得知那司药死得冤屈呢?莫非……你知道真凶是谁?”
“好了!”
圣人打断了屠骁的话,终于舍得睁开眼。
目光却是落在章简身上,声音里满是疲惫:“你可知罪?”
章简闻言立刻跪倒,背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嘶声连连,却还是重重叩首:“臣知罪,臣甘愿受罚!”
圣人此话一出,常怀德便知大势已去。
她问的罪,自然是“无法辨认”的期瞒之罪,元鸣的罪责自然也不再成立了。
常怀德心中暗叹一声可惜,今日只能止步于此了。
除了那刺客与女鬼,若说在场还有谁知道此二者并非一人,那便只有他了。
扮鬼一事,本是他设下的局,想引着万昭仪去查先淑妃的死因,谁知竟阴差阳错撞上了行刺的刺客。
若抓到刺客,大可顺水推舟,将扮鬼之事一并推到刺客身上。
可恨禁军那帮废物,竟叫刺客逃了!
刺客既已逃脱,又有无可辩驳的证物,便只能舍掉李令微这枚棋子,将她当作刺客交差了。
归根结底,还是他低估了这位昭仪娘娘,用了一个蠢人,想了一个蠢法子,如今被人抓了现行,也只能自认倒霉。
好在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棋子。
常怀德理了理袖口,走到李令微面前,板起脸孔,厉声喝道:“章简一事稍后处置。李令微,你假扮刺客,袭击内官;又装神弄鬼,毒害宫妃;更栽赃嫁祸,陷害同僚。依宫规,当处绞刑!你可认罪?”
一旁的崔月闻言大哭:“李司宫,你分明不是——”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