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使了全力,章简的脸颊都红了,他却浑然未觉,笑道:“听见了。可臣如今已非权都知,尚膳局恐怕难以听我调遣。”
屠骁知道他不是不愿,只是有条件,道:“我不信你这点本事都没有。宫里的规矩我懂,钱不够只管找我,还有什么一并提出来。”
原来那金饼不是给他的,是为了这个。
章简心里有气,不咸不淡道:“怎敢劳烦娘娘呢,臣尽力而为就是了。”
不就是想查那溺死的司药么?
那便查好了。
正好可以摸摸她与什么人搭线,有无内应。
若因此得罪什么人,那便再好不过了。
到时干爹卖个面子捞她一命,还愁她不感恩戴德、俯首帖耳?
当然,想象总是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
屠骁斜着瞪章简:“你冷着脸给谁看?莫非还想挨一巴掌?”
“臣……”
“臣什么?你看都看了,还不敢承认?”
“……”
“如今抽你一巴掌,此事便算了。下次再有,便是十巴掌、一百巴掌,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章简本就心虚,又见识过她的伶牙俐齿,索性不再辩驳,由得她骂几句出气。
他今日算是领教了什么叫急性子,当真是片刻也受不得委屈,有仇立刻便要报,有气立刻便要出。
出过气,一切便好了。
她冲他招招手,他没再推拒,顺势坐下。
“先前你说你是我的人了,还算数么?”
“自然。”
“你还说,有话不妨直接问。也算数么?”
“知无不言。”
她凑近了些,低声道:“你任权都知有几年了?”
“回娘娘,已近三年了。如今臣已并非权都知。”
“不碍事。我只问你,我姐姐身旁的宫人如今都去了哪里?”
“一共十八人。十人去了掖庭及外侍省,四人分入六局,一人已死,家中未来领尸,便葬在西山了。”
“还有三人呢?”
“在云笈阁。”
“云笈阁?”
“正是。”
“做什么差事?”
“先是洒扫使唤,如今有两人已调到二大王身边伺候。”
二大王,便是官家后宫仅存的硕果、唯一的儿子,殷煊。
屠骁沉吟片刻,没再开口,而是转身往里间走去。
走了两步,她才发现章简没跟上,回首道:“不说要推拿,还不快来?”
章简早已站起身,还以为今日这场针锋相对到此为止,闻言脚尖一顿,不可置信地望向屠骁。
方才还扇了他一巴掌,怎么转瞬间又似毫无芥蒂的样子?
屋里熏笼烧得暖,屠骁身上穿得并不多,一件对襟衫系得严严实实。许是她动作太大,肩头那处衣料却隐隐有向下滑落的趋势。
她面上还带着病中的红晕,一缕发丝虚虚挂在额前,将落未落。
她以为的推拿,是怎样的推拿?跟他所想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章简脑中蓦地闪过自己挥出的那一掌,掌心下柔软的触感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叫他顿觉分外屈辱与难堪。
他当即躬身,声音都有些发紧:“臣这粗手笨脚的,不敢玷污娘娘的玉体。臣会将手法教给元司宫,由她来为娘娘推拿。”
屠骁像是已经忘了方才那“登徒子”的行径,真诚道:“你倒不必如此避讳。”
章简额头上沁出薄汗,不再分辩,只躬身道:“臣告退。”
“等等。”
屠骁走到梳妆台前,从雕花木匣里取出一个瓷盒,瓷盒不过巴掌大小,盒盖上画着三朵桃花,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这是清淤膏,抹在背上。”
章简下意识后退一步,没有接。
屠骁皱起眉:“一码归一码。你帮我办事,却连我的东西都不肯要?还是说,你觉得这里头有毒?”
不等他回答,她便打开瓷盒,用指尖挖了一抹碧绿的膏体,飞快地抹在自己手臂上。
章简躲闪不及,将那一整截小臂、半截大臂都看了个满眼。唯恐再挨一记巴掌,他霎时飞开视线,伸手接过了药膏。
“多谢娘娘。”
话未说完,人已退至门口,步履匆匆,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待人走了,屠骁才慢悠悠地放下袖子,扒开衣领,低头瞄了一眼。
心口处本该有个掌印的轮廓,如今已被她细心遮掩好了。
她今日叫章简来,本就是想寻个由头,让他“无意间”瞧见自己的伤处。
谁知这大好的机会,竟被他自己放弃了。
这厮显然已经怀疑到她头上了,只是迟迟不肯出招试探。
也是,他素来小心谨慎,偷看主子这等放肆的事定然是不会亲自做的。
此次不成,必有后招。
章简的确备了些后招,却没来得及使——当天夜里,昭仪娘娘便被圣人唤走了。
准确地说,是被常怀德带走的。
一同被带走的,还有守静宫的全部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