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必定是观察了好几日,摸准了各人的作息,才决意今夜出手——
万昭仪白日里要被女官教导宫廷礼仪、诗书字画,饭后还要抄写课业,每日恨不得扔了笔倒头就睡。
而他呢?
每日酉时末会去一趟内侍省,用过饭,戌时正回到守静宫。而后便是练功,沐浴。
此刻,百刻香正燃到亥时初。
柏子香散发出沉郁幽深的气息,章简不喜欢这味道,可架不住章怀恩喜欢。
他闭着眼,嗅着这熟悉的香气,想象着自己穿上紫色官服,头上的卷脚幞头随着步履轻轻摇晃,文武百官皆跪伏于脚下,视野里只剩一片黑压压的乌纱帽。
即便那跪拜并非向他,即便那臣服并非自愿……
双颊的肌肉不由地向两边扯动,他抽筋似的亮出了两排牙。
一个太监所能达到的巅峰,也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细密的雨声中,一声惨叫陡然炸开。
章简倏地睁开眼,推门而出。
秋雨细密如针,冰冷地刺在皮肤上。
尖叫之后,再无声响。
而后,一种声音响起,像是鸟雀的喙轻轻啄在琉璃瓦片上。
哒,哒,哒。
脚步声。
轻盈、迅捷,片刻间来至近前。那绝不是一个没有功夫的人能发出的动静。
不好!
章简耳朵一动,脚步方要迈出,便霍然抬眼。
正前方,细密的雨雾之中,一道剪影如塔般昂立屋顶。
章简来不及多想,单手挽起披散的长发,一抓,一拧。待发髻挽好时,人已足尖点地,踩着院中的树枝,踏上了房顶。
那道剪影早在他动作时便已动了,足尖在瓦上轻轻一点,便如一抹白烟,朝着东面掠去。
琉璃瓦片裹着雨水,滑不留足。屋脊不过三寸来宽,四只脚踩在瓦上,没有一只有分毫打滑。
一个追,一个逃,后面那个便如前面那个的影子一般,紧贴不放。
西六宫的殿宇连绵,五脊六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场追击。
章简心中渐渐生出一股寒意。
他发觉,前面这人并非在逃,而是在兜圈子,刻意放慢了速度在溜着他玩。
他愈发惊疑。
此人武功绝不在他之下,若想取万昭仪性命,何须装神弄鬼?
若只是为了装神弄鬼,何必动用这等高手,这人又是如何潜入宫中的?
雨水早已将他的衣衫尽数打湿,左腿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人是自守静宫出现的,此事断不能传扬出去,叫干爹知道。
他眼中闪过厉色,身形猛然伏低,右脚错后半步,陡然发力,双手成爪,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那人脖颈。
这一击若中,那人必是立时毙命。
前面那人似是背后有眼,竟不闪不避,只将身子向后一折。
那腰身柔韧得不可思议,醉酒般轻轻向后一躺,身子却在距离屋脊一寸之处悬停住。
两影平行,擦身而过。
那人散乱的长发顺着屋脊铺散开来,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章简一悚,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张覆面的白纱。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在屋脊上交换了位置。
女子足尖在瓦面轻轻一点,整个人飘然直起,稳稳立在屋檐之上。
章简心知自己绝非她的对手,对方也并无杀心。
否则,方才擦身那瞬,他周身命门大开,早已成了一具尸体。
章简站定:“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
那女子在他张口的瞬间,已然攻至身前,她竟丝毫不给他反应与开口的机会,招招皆是杀手!
一招,直取眉心,章简侧首避过,凌厉的指风擦着面颊刮出一道血痕;
二招,封死下盘,一记鞭腿扫向他左膝,他只得提气纵跃;
人尚在半空,第三招便已如影随形,一记手刀直劈他咽喉。
她没有招式,没有门路。
她只是想杀他。
章简毫无还手之力,他这才发现错估了对方的来意,她并非没有杀心,只是没有趁手的兵器。
这样的高手或许也不需要兵器。
三招结束,他被逼得连连后退,两只脚都已退到了屋脊边缘。
再退一步,便是摔落。
他本想问出此人来路,可惜对方步步紧逼,根本不留余地。焦躁之下,他心头也起了杀意,当即沉腰立马,挥出一掌。
此招是章怀恩亲授,需以极强劲的内力催动,一旦使出,威力万钧。起势的瞬间,他周身的雨雾竟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吹得翻滚起来,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白汽。
一眨眼,他已掠至对方身前,一掌推出,正对那女子的心口。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不死也残。
可那女子却不躲不闪,直挺挺立在原地,像是被吓傻了一般。
章简已然察觉不对,但出招只在瞬息,这一掌使出,便再无后悔的余地。
他心下一横,拼着自身受伤的风险,也必要让对方硬吃下这一招。
可对方仍然没动,反而将身子向前轻轻送了一下。
凌厉的掌风携着水汽堪堪来至她身前,她才轻轻一拧腰,让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擦着身子刮过。
她的人被掌风刮过,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中了!
章简心中大定,正要立刻再补一招,却陡然浑身一僵,一道闪电般的颤栗顺着他的脊背直蹿上天灵盖。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一招,也是他认为无论如何也不会用在自己身上的一招——
掏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