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着众人俯身下拜,冷脸听着众人山呼“仙君”,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两个字。
得道成仙。
为了这四个字,屠家上下十三口人命,都变作一张薄薄的长生箓,一顶方方的乌纱帽,一抔烂烂的泥。
官家进了正殿后,宁妃才得了招呼,起身入内。
那位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也跟了进去,倒叫屠骁有些疑惑。
这位难道是太监?为什么穿的衣服却不同?
众妃与宫人们依旧跪在院内,不敢起身。
片刻后,章怀恩走出来,立于殿前,柔声道:“官家今日与国师议事,留在宁妃娘娘处用膳,各位娘娘请回吧。”
原来那青衣人是国师!
屠骁心中诧异,她还道国师是位鹤发白首的得道高人,不想竟这样年轻!
章怀恩又转向屠骁,笑眯眯道:“昭仪娘娘方入宫,礼数万不可少,待安置妥当,官家自会召见。放心,官家不会忘了您的。”
屠骁能说什么?
她什么也不能说,她怕一开口就忍不住痛骂。
元鸣搭上她的手腕,见她红着眼眶行了礼。
众人又是一番请安,这才敢起身告辞。
章简却错后了一步。
屠骁走了两步,发觉他并未跟上,也停了下来,回身看他。
章简立刻收回视线,快步走上前。
屠骁道:“我听闻都知是章伴的义子。”
章简垂首:“正是。”
“我还听闻,章伴的武功不低,曾亲手教导过都知。”
“正是。娘娘从哪里知道的?”
“自然是问来的。我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这本不是秘密。”
“所以我知道也无妨。”
“自然。下次娘娘若想知道什么,不妨直接问我。”
“我还听闻你的武功很高,倒是很想与你切磋一番。”
章简一顿:“臣不敢。”
“你难道不想?”屠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你方才为什么要试探我?”
若不是她躲得快,他差一点就挨到她的手腕了。
章简只重复道:“臣不敢。”
屠骁不与他辩驳,慨叹道:“我从前与人切磋,那些人都拿着万家的银子,对我多有忍让,不敢真正出招,实在没什么意思。”
章简笑道:“内侍省倒是有许多能人,改日叫他们耍两招给娘娘看吧。”
屠骁点头:“那么改日是哪日呢?”
章简没有回答。
他正瞥见有人正朝这边靠近,极有分寸地退到了一旁。
甄修仪裹着一身鹅黄的滚毛披风,头上戴着兜帽,盈盈上前,自然地挽住了屠骁的手臂。
屠骁放慢了步子,随着她往前走,口中道:“小心我的妖术。”
甄修仪轻笑:“你若真是妖,那我便是鬼了。”
屠骁隐隐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没有接茬。
甄修仪瞥了眼身后,除了一位冷面肃容的女官之外,其余宫女太监们便都识趣地放慢了脚步,她这才开口。
“我不知昭仪娘娘也信佛。”
“我并不信佛,只是恰巧读过几句佛经。”
甄修仪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语:“你说,这世事……当真是果报自受么……”
屠骁还是那句话:“我不懂,只是觉得那句经文不错而已。”
甄修仪沉默了。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忽然松了手,冲屠骁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笑容淡淡:“告辞了。”
屠骁看着她的背影,勾起唇角。
她知道,今日的目的达到了。
今日这样一闹,怕她的自然不敢再来。不怕她的,或是心里有鬼的,自会主动来寻她的麻烦。
她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相反,她倒是很期待麻烦。麻烦多了,日子总是很有趣的。
若是这些麻烦能与柳娘的死有关,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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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终于找上了门。
是日天阴,黑云压城。
秋雷滚滚而过,狂风卷地陡起。院内宫灯明灭不定,喘了几喘,终于熄了,天地霎时黑成一片。
直到了亥时初,一场雨才姗姗降下。
那雨声或许有催眠的作用,元鸣今日守夜,却睡得死死的。两个宫女倚在矮凳上,发出细细的鼾声。
守静宫正殿的窗子并未关严,张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斜斜卷入,将床帐鼓起浪一般涌动的波纹。
隐约间,一道黑色的人影端坐帐后。
雨中,有什么声音缓缓靠近。
啪嗒,啪嗒。
湿漉漉的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似乎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脚步停下。
窗子蓦地响了一声。
随即,一截惨白的手臂缓缓伸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