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早早为王生准备好了马车,也提前嘱咐车夫要将他安全送回府。
马车行驶到临安城最热闹的集市时,王生却让车夫停了下来。
“此处离我府中不远,剩余这段路,我想自己走走,”王生同那东宫的车夫道:“你回去吧。”
那车夫有些犹豫,目光落在了王生的腿上:“可是大人您的腿脚不便。”
王生只是自嘲的笑了笑:“我只是跛脚,并不是腿断了,不碍事的,你回去吧。”
话已至此,那车夫也不好再阻拦。
此时临安城中已下起了蒙蒙细雨,王生撑着油纸伞,缓缓下了马车。
还有十日便到年关,对于老百姓来说,除夕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绵绵细雨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也阻止不了这集市的热闹非凡。
王生撑着伞,一瘸一拐的走在街道上。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注]
一首熟悉的唱词让王生停住了脚步。
他忍不住循着声音寻找这唱词的来处,发现来自于不远处的一个戏班,距离他不过三米之远。
那戏班在二楼,而楼下,竟是一个包子铺。
王生心口一热,突然又红了眼眶。
十四岁那年,他中了举人,当时的乡长自掏腰包,带着他和儿子去了临安城。
那是王生第一次来到临安城。
这临安城集市上的东西可真贵啊,王生带了一个月的积蓄,最后就只够买三个大肉包子。
回王家村后,便听说村里来了个戏班子,正在村长家门口唱戏。
他谎称自己已经在路上吃了一个包子,把其中两个包子分给了舅舅和外祖母,拿着最后一个包子去找了罗清雾。
罗清雾搬了个小板凳,正聚精会神的坐在村长家门口听戏。
王生到的时候,那戏班子便是在唱这首《踏莎行》。
他陪着罗清雾听完了曲儿,回到家中后,罗清雾抬头怯生生的问他:“生哥,临安城大吗?”
“大。”
“好玩吗?”
“好玩,”那时还是少年心性的王生信誓旦旦的说道:“小雾,三年后我会去参加科举,若能进士及第,便带你和舅舅还有外祖母去临安城,以后我们就在那里生活。”
罗清雾托腮,犹豫道:“可是生哥,西楚不让女子参加科举,我去临安城不能做官,去那儿也没有用啊,反而还会拖你后腿……”
“谁说只有做官才能去临安城啊,做不了官,你也可以做别的营生,”王生宽慰她:“比如说,你可以开间铺子,我看临安城里开的铺子都挺赚钱的。”
“那我要开个包子铺,包子那么好吃肯定有许多人来买,”罗清雾笑了起来:“最好楼上有个戏班子,这样客人可以一边吃包子一边听曲儿。”
“你就这么喜欢听曲儿?”
“喜欢,生哥你不觉得方才的曲儿特别有意思吗?”
……
王生从回忆中逐渐抽离,他收回了目光,抱紧了怀里的遗物,一瘸一拐的往回府的方向走去。
那二楼戏班子唱曲的声音仍未停止,那首《踏莎行》被反复吟唱,从身后传来,又落进了王生的耳朵里。
……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断无寻处。”
……
挚爱和至亲都已不在这人世间,记忆里的“家”,永远被封存在了回忆里,此生就算望尽天涯,也无处寻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