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你，死后的样貌也并不美丽。”
易真怔了怔。
“你看到我死了？”他问。“我是怎么死的？是易桓杀了我？”
寿王抓住他的左臂，将袖子往下拉，顺着他的手腕摸了一圈。
易真了然：“原来是相思子。”
“卫夫人很伤心，但她没办法到你身边。我来了，可是你看不到我。我们的联系太浅了。要不是你现在气血两亏，又被他施了术，我甚至没法入你的梦……不要再吃他给你的药丸了，阿兄。他把自己的魂魄化作精血掺在药里，你吃得越多，就和他绑得越深，越近似于鬼。你已经吃了很多，快要能看见他，他也快要能碰到你了。”
什么？
易真迅速消化掉寿王言语间透露出的讯息，压下心中的惊愕，说道：“你们为何什么都知道？难道鬼的知觉和人不同？至于药丸，除却之前在梦中，我并未吃过他给我的药丸。他还在我身上绑了一只小锁。你知道怎么解开这锁、怎么避开他么？”
“人的选择造就不同际遇，人却永远是那一个人。便如择路攀援，如今已至终时，回首再看来路，自然千万小径都在眼底。”
寿王说。
“那锁是他出生时父皇所赠。这金锁后来被他的母族拿走，以灵山术法融了他的蛊种进去，除非以术解之，否则取不下来。灵山避世，除血脉遗族、死者孤魂，凡生人皆不可入。但伏盈氏灵觋如今正在中州游历。此人此世有一养子，名……”
咔嚓。
突如其来的响声打断了寿王的话。易真将弟弟挡在身下，扭头欲看响动传来的地方，不妨寿王突然在他身后用力一推。
他猛地摔出了这片黑暗，睁开眼睛往身侧一瞧，易华和小狸趴在他的床头，四只眼睛肿得像核桃，衣服皱皱的，脸蛋哭得通红。高宣同样坐在床沿，总是一丝不苟扎束的头发落下几缕，贴在他已经不年轻的脸上，发丝里隐约可见霜色。
“殿下醒了？”
高宣的声音有些颤，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去吩咐他们拿些汤水。殿下睡了整整一天，总算是醒了。”
“一天？……怎会这么久。孟郎呢？他在哪里？”
“他送姜医师去太医处暂住。今日雨大风急，人走出去都看不清路，唯有孟郎骑术高超，敢冒雨飞驰赶路。殿下，你好好休息，切莫再为琐事烦心。姜医师今日来问诊，特意嘱咐过不可再妄动心神。”
“姜医师？……”
易真坐了起来，眉头微微一拧，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他看看床沿边还在睡着的孩子，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怎么能让他们在这里睡？差人把他们抱去床上罢。”
“我刚刚梦见了寿王。”
他轻手轻脚地从另一侧掀开被子，自床尾下了床，维持着捂心的姿势缓慢行至不远处的小桌边坐下，将桌上未看完的后世书折起，收到了旁边的漆盒里。
“他和我说了一些话，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易桓之母很可能是灵山遗族，他从母亲那里继承到了巫血。”
“巫血？”
高宣欲向外走的脚步因此停滞。
“不可能。中州的灵山遗族应当早就被杀光了。”
雍朝时期颇有上古遗风，各处巫觋横行，也正是因此遭遇了灭亡灾祸。因此，虞朝建国后，在凡间大肆搜查、焚烧巫卜之书，严禁野祭淫祠，民间巫祝几乎绝迹，只有少数与灵山相关的传承得以保留，但也已经式微，几乎很难找寻了。也正因如此，他们张榜多日，至今未有结果。
“姜医师。”
啪嗒。
易真轻轻合上了盒盖。
“姜医师和易桓极可能有亲缘关系。想知道易桓是否有灵山血脉，不若从姜医师入手。”
还有伏盈……伏盈氏确实自称是灵山后裔。寿王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突然提到伏盈氏，必不会无的放矢，而易真身边唯一和伏盈氏扯得上关系的人只有孟不觉。
不能找伏盈氏。孟不觉言语间对师父多有惧怕，若他师父强行要带走他，出于道义，易真明面上是不能阻拦的，想要私下拦住对方恐怕更是难如登天。
他看向高宣：“我听说灵山遗族即便流落山外，也自有一套和灵山呼应的方式。吾不知姜医师是否知晓这种方法，但她的族人想来必是知道的。”
“……明白。只是连日大雨，恐怕信鸽无法飞行，只能等雨停后再做打算。”
“无妨。暂且先将易央看住，不许他再随意出行，更不许他再与太医有交流。他若不愿听从，就用绳索把他绑在寝宫中。”
他漂亮的双眸中神色漠然。
“总之他是要死的。他若不听话，孤不介意提早送他一程。”
高宣微微躬身，表示自己已然明白。
“但近日郑长衡不在行宫，据说他担忧家中母亲，三日前已告假回京。”高宣说。“殿下若要杀易央，恐怕得先控制此人。如今雨势转大，恐怕短时间内，此人无法回……”
他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忽然从门口撞了进来，衣摆和鞋上的污水滴滴答答流了一路，宫女们拿着干净衣物和打扫用具一路追在身后：“孟郎，你怎可不除鞋便入殿！”“郎君先换了衣服再进，乍冷乍热要生病的——”
孟不觉置若罔闻，只死死盯着易真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旁，脸色苍白而惶恐。但慢慢的，这份惶恐又莫名被狂喜给占据，于是他的神色便变得极为古怪且扭曲。
他上前几步，贪婪地用眼神描摹着帐中人的容颜。
“殿下。”
他弯腰喘了会粗气，慢慢走至近前，伸手欲摸易真的脸庞。手伸到一半，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湿透，连忙又将湿手揣进怀里，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我回来了，殿下。你现在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