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待他真正想明白,眼前早就没有二人的身影。
次日,云州的消息飞跃到永康帝的眼前,刺史赵显智扶持前朝宗室姜鸣,为之供以火器铁器乃至粮草意图谋反。于两方住处搜查出大量兵器和书信往来,定王遭歹人暗算身受重伤,生死不明。
传闻永康帝看后呕血昏迷,病情似有加重的迹象,一时间朝野大乱,方才安全不久的郑氏一族再次陷入无尽的弹劾之中。
太子于朔关一战亲自披甲上阵鼓舞士气杀敌数百,北疆战事以折损三位大将为代价勉强守住朔关。异族暂退,边塞将士终于得以短暂地喘息。
比起再度陷入混乱的华京,朔关一带早在流血中重归整肃和稳定。
褚知川立于帐中,眼下一片阴翳,再不复在京城时温润平和。他其实不怎么想对这喜人动手,只是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依仗背后的郑家对他施压,即使他知晓北疆人的行军计划也仍旧不被信任。
他从来都是敬畏自己的母亲和舅父的。
都是郑家咄咄逼人。
他实在是无计可施,只好出此下策。
都是他们逼他的。
“太子殿下,云州急报。”宦者小心翼翼地上前,后颈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云州。
甘悯头痛欲裂地睁开眼,抬手打到一片温热,瓷器掉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脆,她清晰地听到有什么流到地上的声音。
又没死?!她缓慢地转头,在接触到一片玄黑的刹那失语。
漆黑的汤药顺着衣料流淌,褚归云看了会儿地上的瓷片,闭了闭眼睛没有动弹。
向内凹陷白瓷积下的褐色液体拆开横梁上精雕细琢的纹路,过了许久,他沉默着低下头拾起满地碎片。
昏迷前所言的字字句句在耳畔响彻,甘悯背过身去不愿意再回想,那时的情形却愈发清晰。
她不想看见褚归云,至少现在不想。
“宿主,他走了。”系统小心翼翼地开口,电子音一卡一卡的,听着像是出了什么故障。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气味,甘悯捏着被角,长出一口气。
“闵书!”
甘悯一个扭身从被子里拱出来,只见章青将乘着药碗的托盘搁到桌上,拎着裤腿避开满地汤汤水水走到她身边。
“你是真的命大,烧了整整三天还能神智清醒地醒过来。”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章青摇摇头看向越来越瘦,眼窝已经深陷进去的甘悯欲言又止。
甘悯往握住她的手:“章青,我还活着吧?定王妃没有起死回生吧?”
听到她前半句还有些哭笑不得的章青面色一变,看到她手背上细小却细密的伤口,拍了拍她的手背:“闵书还活着,定王妃早就入陵了。”
甘悯脑袋一偏歪在章青的小臂上,忽然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紧随其后的就是记忆中的一张臭脸和警告。
她眯起眼睛,冷不丁来了一句:“金不言如今干起家庭主夫的活儿了?”
章青的手一紧,没料到她还没开口解释什么,甘悯就自言自语地接受了此事。
“这会儿也不怎么暖和。让他洗一辈子衣服也不错。干得好。”
等到甘悯终于三下五除二喝完药,章青见她额角发汗,拿着帕子要上手就被甘悯自然地接过去。
“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乱得很。赵府被抄了个底朝天。不过真是没想着,像是那种地方,居然能零零散散地存下来数千铁甲。”
甘悯点点头若有所思,错眼注意到章青手腕上缠绕的白布,拧起眉头:“你这是——”
郑显智忌惮褚归云不知道从哪些犄角旮旯里搜罗来的幕僚,到处放了眼睛,金不言缠起人又完全不加掩饰。真把人逼急了,咬人也是可能的。
“他骂人难听,我伤得没他重。”比起这些,章青倒是有点气愤地问道,“定王也不知怎么想的,明知道你身体不好还总带你去这些净是危险的地方。”
章青被特许在大夫给甘悯诊脉的时候呆在一边,因而两人的伤势她多少都知道一点。总归在她眼中,没了定王,甘悯压根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高热。
“闵书得去,金不言不也去了?”甘悯笑着摇摇头,垂目看到满地黑褐的液体,轻松的神情出现凝滞。
没有质问,没有恼怒,没有争执,什么都没有。
直至章青依依不舍地出了房门,几个形容陌生的小丫鬟不声不响地进屋清理满地狼藉,甘悯倚在床头,看着她们乌黑的发旋。
她的指尖掐在手背细密的伤痕上,抱着一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心:“定王殿下伤势如何?”
说出来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