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巧合?”冰凉的玉笛轻轻拍在甘悯的脸颊,带下一点落灰似的粉尘,“什么机缘巧合,能让你一个乞丐出身的人年纪轻轻成了书画圣手?”
脸侧冰冷的触感逼的甘悯下意识侧脸躲避,只是尚且没有完全避开,那笛子就跑到了她的下颌处。
“殿下若是知晓了倒更奇怪。”甘悯沉肃的脸一点点冷下去。
倒不是因为生气,只是有点摸不清楚褚归云如今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耳侧赵耀祖的呜咽声逐渐低落下去,俨然是发现甘悯这人马上就要倒霉,正是幸灾乐祸。
“你以为此人如何?”褚归云话锋一转,目光轻飘飘的落在形容狼狈的赵耀祖身上。
赵显智哪敢放甘悯真的开口,沉着脸再次开口请罪:“罪臣管教不言,实在羞愧——”
他的话折在半路。
褚归云的手掌重重拍在跪在地上许久的赵耀祖身上,那颗本高高昂着的头颅赤红着眼晃晃荡荡垂在胸前。
“闵书,你以为此人如何?”
“酒囊饭袋,骄横跋扈。”
几道目光刀子似的扎在甘悯身上,她却浑然不觉似的,讥笑着开口:“朽木不可雕也,无可救药。”
赵耀祖与商靖都是被家里捧着长大的少爷性子,可商靖顶多在家里和爹娘耍横,干不出欺男霸女当街纵马伤人的事。
褚归云要找个口子收拾赵家,那她多说两句实话也没什么。
“说得好啊,赵刺史,你以为如何?”
赵显智如遭雷劈,整个人又谄媚又怨怼的样子有些滑稽,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殿下慧眼。”
“既然你也觉得这儿子桀骜,想来从前是圈圈爱子之心蒙蔽了眼,舍不得管教。”
“殿下慈心,还请,还请殿下代为管教。”
甘悯的余光瞥见赵显智涨得通红的脸,反倒有点好奇郑家如今究竟是处于何等难看的境地,能叫手底下的地头蛇畏缩成这副模样。
“好。”褚归云懒洋洋地坐回去,“闵书,本王且问你。”
又叫她,没有自己的手下吗!
每一根头发丝都显出抗拒,甘悯形容颇为紧张地睁大眼睛,浑身上下紧绷着。生怕赵耀祖被气得失去理智,一个猪突猛进给她撞个正着。
“强抢民女,无故走车马,依大雍律法应当如何啊?”
“殿下,犬子不懂事时曾开罪过闵公子,耀祖早已经为此事受罚。闵公子虽书画一绝,可着律法一事,恐怕不通吧?”
赵显智终于找回一点刺史的稳重,言辞间皆是说甘悯恐怕会趁此机会狠狠昔日仇人。
甘悯本来不怎么想掺和这件事儿,闻言反倒冷肃了面容:“草民确是不通律法,可数月前赵公子曾要押草民认下和诱霜娘的罪名,草民便也细细看过条文。”
装死了许久的赵耀祖忽地发力挣开左右押解的衙役,早有准备的甘悯灵巧地往台阶上一窜,十分乖觉地站到褚归云左前方不过两步的位置。
转瞬间,她纤细的脖颈上架起两道锃光瓦亮的剑光。
她倒是不害怕,只对着半眯起眼睛的褚归云嘿嘿一笑:“草民记得,强占良家妻女,处绞刑。走车马杀伤人,杖一百,流两千里。”
“绞刑……”两片淡色的薄唇间滚过这个词,褚归云勾唇一笑,“毕竟是赵刺史爱子,如此还是太过残忍,不如拖到府衙前杖两百。”
赵耀祖很快便带着一串呜呜声被拖走。
甘悯从冷刃之间退回阶下。
“赵刺史,你觉得本王可是不通人情的人?”褚归云摸着下巴看向铁青着一张脸的赵显智,不待对方开口,又悠悠转向两眼放空似乎是在发呆的甘悯,“闵书,你说呢?”
赵显智似乎是觉得难以忍受,深吸一口气后告罪,步履匆匆地往府衙门口奔去。
“殿下英明。”
得了个极为敷衍的回应,褚归云笑了笑:“本王瞧你是个文化人,又敢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个好苗子。”
甘悯抬眸对上他的笑眼,只见人思虑片刻,脸上竟然显出几丝委屈:“本王在云州人生地不熟,这些官官民民的也弄不清楚,总是容易遭人蒙骗。你可愿意在这段时日,做本王的参谋?”
燕国的地图居然可以这么短。甘悯袖子一拢,脑袋一低,调整好自己的神情:“草民不过一介——”
“只在云州。水患一事了结,我自要回京,日后你想去何处就去何处。”
甘悯的动作僵在原地,睫羽微动:“殿下这般,会寒了千千万万有志之士的心。”
她一个画画的穷酸书生忽然扒上王爷算个什么事。
“过分的自谦可就是自傲了。”褚归云走过她身侧,委以重任般拍拍她的肩膀,“你知道的,本王可未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