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儿能很清楚地感知到祁阳在自己周围绘制阵法,试图将溃散、湮灭出去的自己制作成容器,而把自己类似于“心”或者说意识的东西装在容器里。
很显然,这位姐姐一直在失败。
毕竟一点简单的器纹配合聚合阵法,是根本做不到的。
但她始终不气馁,不断地尝试,想要复活自己——也不能说是复活,这其实更像是在尝试把自己的痕迹带到外界,证明“蕙儿这个人存在过,她活到了六岁。”
就是这样。但这是不可能的才对。
蕙儿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如果不是自己还差最后一点没有被湮灭,不然的话她早就消失了——消失后去哪里?反正不是地府。
毕竟鬼差根本没有因为昨天的事来小峦镇收人。
她现在的形态是什么?
是灵魂或者三魂七魄的碎片?不是;是意识或者意识的更高阶,比如神魂?也不是。
她已经不属于三界了,更不存在□□,也就失去了与五行天地之气的感应——靠所谓的灵力和魔力之流来聚拢她,就是天方夜谭。
祁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尝试使用雪白的花瓣来布阵。
但她的力量只能阻隔漆黑的流光不攻击掌心的微弱泪光,也就是蕙儿的心,却做不到让两者稍微融合一点。
这样的僵持持续了很久,蕙儿也在她掌心翻滚几下,疑惑问:“你这么想要救我,是因为你想要救其他人吗?”
如果她能被救下,剩余那些死在血海里的人也许也能救下。
“……”祁阳顿住,倏然问:“你认识向明吗?”
“不认识。”蕙儿干脆地回答,“我们一共死了六十八个人,除了我六十七个,和你们调查的一致。他们的名字我都不认识。”
“……”女孩呆住,想到少年已经莫名其妙地被抹除了一切痕迹,慢慢收了笑容。
不,会有办法的……历史被湮灭,那就能重塑。
这一切没道理这么荒谬。
祁阳感觉自己脑子里混沌得很,发觉蕙儿在自己掌心黯淡了些,匆忙屏息凝神,心道:“我不能走火入魔,我现在要冷静下来——我走错了,天底下就没有人想得起来向明。”
虽然只认识了几天,这家伙还喜欢沉默,只心里翻江倒海,令人费解,但祁阳不接受他的自刎……
她要停止无谓的消耗,继续往前走,去找答案。
女孩闭目,慢慢地感知着周围的黑色流光,也慢慢地感知着掌心的光晕。
时间慢了下来,慢到了祁阳进入了平日修炼时的心流状态。
这次的心流状态格外不一样,她并非是感觉到天地共鸣,也不是感觉到筋络与灵力碰撞间的不断强化……她听见了潺潺水声。
槐花、小院、凉椅……清波潋滟的眼睛,化作死灰后等待着重燃的灵魂……
“你要继续往前走,带着我的庇佑。”祁阳心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她在想什么?莫名其妙……这话又是她对谁说的?信徒吗?
前方有一片尸山血海,中间站着一个人。
这句话正是对着那个人说的。
她想要过去,却猛地被金锤给敲了一顿。“!”女孩回神,却发觉随着思绪飘远,自己的神魂也险些要溃散。
好险,幸好拉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金锤在莲花池畔写了两个字——代价。
这是她在这个地方阴差阳错地知觉到这一幕的代价。
祁阳愕然,心道:“站在尸山血海里肯定是讨厌鬼一类的东西,它这是找到了什么新方法杀我吗?”
女孩并未多想,快速地重凝神智,继续思索凝聚蕙儿的方法。
她再度陷入心流,这一次,仍旧是那些简单而温馨的东西——遒劲有力的字帖,月季花瓣和蜂蜜做的甜糕,故意敲得歪七扭八的梅花桩……
太奇怪了,她忍不住地想这些没用的东西,这些对于修炼来说一点也不重要的东西,以至于她听不见其他声音。
蕙儿察觉到了什么存在的降临,竟然停止了移动。包括花瓣外围的黑色流光们,也凝固在原地无法动弹。
雪白的花瓣在不断地与祁阳产生共鸣,却并不需要她操控。
某种奇怪的灵感倏然蹦跳了出来。
不,不是突发诞生的,是早就存在的。
这个灵感像是心有灵犀一样,从另一个人的脑子进入了她的脑子。
她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将无数白色的花瓣、萤虫凝聚成一柄短刃,朝着怪物的一个方向刺去。
浮光掠影之间,女孩冲出了黑雾的包围,猛地从高空坠落,朝着漆黑的树林飞去。
地动山摇之间,原本只有两丈高的黑木们拔地而起,在百丈高的空中精准地接住她——这些树枝的刺莫名退化了,并没有把她戳出透明窟窿。
下一刻,女孩直接一把折断了一根树枝,以它为剑,踩着树梢冲向高空。
被掠飞的丁桂兰在大叫:“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女孩却一把将树枝投掷而出,化作无数树枝尖刺,把黑光的退路封住。她将声音传播到整个心田:“大家上来,我们把它围住,我有办法了!”
原本正是飞不起来,莫衷一是的骆河等人听见指令,飞速地沿着树木向上腾挪。
节节拔高的黑色树枝们在瞬息之间超过了准备逃走的黑色流光,像是倒扣的鸟窝一样将它们全部罩困住。
女孩心念凝聚,就把众人全都召集到了自己身边。
骆河、禾一等人眼前一花,想起来在对付血块巨人时也是这样移动的,很快反应过来,转头问:“现在怎么办?”
祁阳坚定地吩咐道:“大家都闭目,相信我,不要睁开眼睛,我要借用你们的心火!”
“什么?”心火是什么?
“这里是心田。你们相信我,我就能获得力量。我会召唤火焰,来救蕙儿。”
众人愕然,想着祁阳来历这么大,估计还有法宝,也就真的闭眼了。
下一刻,女孩不仅仅听见了更多的溪流声灌注在干涸的大地,还感知到了力量……
花瓣从树枝囚笼中盛放,黑白混杂之中,火焰被女孩召唤出来。
她要做的是——炼丹!
被铺天盖地的树枝困住的黑光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妙,慌张地想要分散逃走,却被白色的花瓣堵住去路。
“妈妈,救我——我不要——”它们向着丁桂兰呼救。
丁桂兰正是不知如何是好,就听见祁阳的声音在耳边强调:“我会救她,相信我。”
女人的耳朵一边是女儿的声音,要求她带着自己逃走,另一边是祁阳的声音……
在极度挣扎的抉择之中,丁桂兰周身也出现了白色光晕!
中年女子在痛苦的矛盾间率先相信了祁阳——她消失了,被白色流光裹挟着转移到了囚笼之外,脱离了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