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阳醒来的时候,她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客栈里。空气中没有血腥味,没有任何令人不安的气息,就好像下雨后的第二天,略有潮湿,喧嚣过往。
被绷带裹得仅仅露出只眼睛的弘刚在床边蹲着,发觉她醒来,下意识想要露出笑脸,却被自己淤肿的脸弄得疼得跳起来。
从昨天到现在有十多个时辰了,他的伤口应该好了,毕竟祁阳给他用了最好的药。
但意识沉浸在血海中,身体的时间好像会停止——他的伤其实少了很长一段痊愈时间。
祁阳猛地坐起来,问:“向明!”
弘刚疑惑道:“什么?是名字吗?谁是向明?”
“你说什么?”女孩肩膀猛地一动,扑抓他的肩膀。
“恩人,我不认识向明。他是你的同门?还是在外面认识的朋友?要我去帮你打听他吗?”
少年摸不着头脑,尽量乐观地安抚她。
祁阳想到少年的自尽,赤着脚就飞速要出门,弘刚见她急着出去,慌忙喊道:“有个青色衣服的女人告诉我带你去城墙上找她——恩人——”
女孩很急,跑得很快,以至于少年连她的影子都没看见。
街道上除了一些损坏痕迹,每个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唯独一个祁阳不认识的憔悴女人在到处问有没有人看见她的女儿。
祁阳跑得太快,以至于这位母亲转身正好撞到了从拐角冲出的她。
女孩急刹车,一把揽着把她拉起来,没让她摔在地上。
当然,她的身板因为练体修而过于硬了,女人已经被撞得生疼。
女人被她扶起来,都不听她说对不起,就喊道:“你见过我女儿了吗!”
祁阳因为向明的事心乱如麻,根本听不清她在讲什么,只胡乱地喊问:“你们见过向明了吗?他的脸很白,十三岁,个子比我高两寸,很瘦,不爱说话,以前在药铺做学徒——”
女人也问:“我女儿是个凡人孩子,她很小,很可爱……我不该把她带到这世上——呜——我对不起她——”
祁阳原本心神极乱,却在她哭泣时被拉回人间。
一个母亲找女儿,祁阳不得不为此共情。
她回忆着女人刚才说的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你的女儿不见了?”
“对、对……就是这样。”
女孩下意识地吩咐道:“我叫祁阳,请你把你女儿的画像给我,我帮你找。放心,我最迟在一个时辰后就来找你!”
她急匆匆地记住了女人的气息,方便使出追踪术反向找她,说完就飞速地往前赶路。
她要去长生药铺,对,她要去找找向明——他不知道去哪里肯定会在药铺附近等着自己。
熟悉的街道没有任何血藤,只是有些奇怪的碎瓦碎砖,以及枯死的瓦草。每个人都照旧生活着。
女孩在镇子里疾行,尽量避免再度撞人,数十个呼吸后,她抵达了目的地。
可是,这里没有长生药铺。
她记错了?不可能——她从小到大在凡间就没迷路过,再复杂的山路只要走过一次,她就能记住。
是这条街,一定是这条街,对……吗?
她心悸起来,急匆匆走到街对面,问:“长生药铺在哪里?”
“哪个药铺?”
“长生药铺。”
“长生药铺的店主不是早就疯掉了?已经倒闭几个月了,转手了。”
祁阳震惊,问:“不可能,长生药铺不就在街那边——”
她的目光眺过去,却见那里只有一个庚子药铺,和丙午客栈、丁卯医馆的起名是差不多的,都是随便排个天干地支就做名。
女孩呆住,望着那个熟悉的门扉变换了匾额,怔怔无言。
她走到了庚子药铺前,发觉药铺老板是另一个人。
女孩进门,随便拿了几个给弘刚治伤的药材结账,这才和老板说话:“你在这里多久了?”
药铺老板也是个中年男人,却面目和蔼,十分真诚,接过药材上秤,开始算账。
“嘿嘿,十六灵圆,客人都要是吧。我给你包好。我在这里三个月了,你前些天和你朋友来我这里订购的百策花品质怎么样?还不错吧,我听说在拉铎山脉那边到处是假货,但我不往那边进货,客人下次一定也要找我订啊。”
“你认不认识袁魁?”
“你说那个疯子啊,他不是在三个月前走火入魔疯了,像是个行尸走肉。驻守大人下令押出城,准备交给八仙神山处理。”
提起驻守,祁阳微微凝眉,追问:“昨天城里有没有什么?”
“说来也怪,昨前夜下了大雨,打雷呼啦啦地,等到了白天,又到处刮黑烟,驻守大人喊我们在家里不要出门,我们也遵循了。等到今日,雨过天晴,雾也没了,什么都好了。”
祁阳沉默。她是在做梦吗?不可能啊……为什么大家的记忆都被篡改了?连袁魁的医馆都不见了。
女孩环顾四周,发觉和记忆里大差不差,问:“你为什么喜欢把药材柜子这么摆放呢?”
“这个啊,是那个疯子摆放的,我接手医馆的时候没有动。”
“不觉得继承疯子的财产有点晦气吗?”
“我付了钱给他治病的,没有我他指不定被当地人打死了。我花了很多钱治不好他,才去找驻守大人要的批文接手这里。”老板并不羞愧,回答得十分平静,“他疯了,但他的学徒们都被我接过来,我想他会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