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话,他是第一次看小友这么狼狈。一张脸又青又肿,膝盖早就破了,把藏在道袍下的裤子都浸成了黑红,手背的指骨部分渗着血。
不消想也知道,她浑身上下肯定有大片大片的淤肿伤,甚至比脸上还要惨。
但这小孩就是比老三当年还要疯、还要横,以至于摔在地上不过半刻钟,又要爬起来继续和幻形人斗。
黎璃早就知道墨奕的绝学是怎么练出来的,但他没告诉祁阳,也不认为祁阳会害怕。
但是,当他真的见到她这么练,却又忍不住地心慌。
不是心疼,而是一种看见她奋力挣扎,自己却仍旧只做个看客的慌乱与不安。
他微微凝眉,最后还是选择拿出自己设计的图纸,把最后一点补完。
*
从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到了下午申时初刻,祁阳玩命似的练到如今,终于是练习出了一点水平,起码不至于几十个呼吸就倒地一次了。
但要一口气撑住一个时辰,还是有些难。
人影在不断交错,拳拳到肉的攻势令人胆寒,紧接着的就是挨上攻击后的闷响,汗水已经无法滴落在地上,它们刚刚冒出,就会遭遇烈日与升腾的灵气一同攻击,直接挥发。
白白的雾气笼罩着结界,她这一次足足坚持了三刻钟都没有被击倒。
圣体峰的小弟子们又到了中途休息的时候,远处留意着这边的墨奕惊叹于她的进步,却也并不会主动过来说任何褒扬的话,只静静地望着她。
小孩终究是没防住幻形人的进攻,一下子被踹上左肩而倒。
龙纹袍渐渐渗出一丝粉红,似是血与汗齐渗,有很快暗沉下去。
一切都变得无力起来,就在幻形再度挥拳靠近时,女孩飞速强撑着爬起来,翻跟斗拉开了一个还算好的距离,凝聚出灵力强化身躯继续防住。
墨奕平日总肃着脸,见到小孩重新站起来,下意识展开眉宇。
体修就应该百折不挠,从挫败中学到东西。
中场休息快要结束,男子并没有过来结界内,只继续上课。
天差不多黑下来,圣体峰冲瀑布、跑山道的弟子们已经快累成一条条风干柴肉了,还有几个是一边哭一边练完的。
墨奕看这群小鬼一把鼻涕一把泪,总算让他们下去休息。但他又有点不满意,临走前还要吩咐长老说未来八日全这么练,谁也不许偷懒。
赢得哀嚎一片。
待到弟子们散尽,他才踏着暮色回来结界边缘。
祁阳中途又倒了一次,但再起来的时候又学会了很多防御手段,能坚持对战坚持得更久了。
原来的伤在时间的作用下好了,但新伤又覆盖上去,和没好没区别。
她才锻体期,不似金丹有个自成的丹府天地恢复灵气,灵力根本支撑不住流失。不知不觉间就体力透支,败下阵来,倒躺在地。
墨奕让幻形停下来,现身问:“你的反应速度远高于同龄人,师兄训练过,还是有什么机缘?”
小孩被揍得牙齿都开始晃,不想说正经话,嬉笑道:“兴许是豹子成了精。”
墨奕不笑,冷场似的问:“你自己判断一下,你还要练几次能过?”
祁阳忍着疼,平静道:“让我灵力底蕴再好些,再练七八个时辰,我的确能撑过来。”
幻形人速度比她快,力气也不遑多让,还不会受伤,一开始就不可能打得过,但要是单纯地挨住,还挺有希望。
墨奕冷酷地提醒她:“比这个幻形人厉害的修士天底下数都数不完。”
祁阳没表情,只望着高高的天空,淡淡问:“我把这个过了,你能教我了吗?”
她怀疑墨奕还在考核她,不然也想不出这么个玩意来揍自己。
青年微微凝眉,却解释说:“不要误会。实战就是最好的老师,既然你要当我的亲传,我就必须这么教你。”
“你今天学到的东西看似无形,在你真正遇到强敌那一刻,你才会发现这种无形的东西比什么功法都有效。”
他难得语气这么静,不似讥讽,以至于祁阳都愣住了。
男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径直将一瓶好的疗伤药、一精致的卷轴放在原地。
“云山入门拳法,这种简单的东西我不教。下次来,你得会。”
他说完就径直离开。
*
祁阳勉力爬起来,先把卷轴收好,吃了几颗伤药,开始盘膝而坐,准备把透支的灵力恢复到三成再回去小鲜殿。
黎璃见状,从金顶落下,就地在女孩身边坐下,拿出一管洞箫,轻轻吹起来。
箫声悠扬,女孩专心吸纳灵气,物我两忘,听不见一丝箫声,只感觉身边的灵气骤然浓郁起来,更便于恢复了。
身体的痛楚逐渐消失,祁阳下意识地吸纳更多灵气,甚至开始施展引气术提高修为。
男子就这么吹了快小半个时辰,直到祁阳睁开眼。
她见黎璃,不由得欢喜起来,喊道:“大黎!”
仙人莞尔,飘逸地起身,“我们回去。”
祁阳的伤势在丹药和灵力作用下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跑能跳了。
她高高兴兴地起身,拉住黎璃的手就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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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奕隔山遥望牵着小孩离开圣体峰的掌门师兄,心道神奇。
见到这小鬼那天起,他就意识到师兄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老四乌续有也是这么想的,两人纳闷了许久,又拉着无所事事的老七周梓枫一起纳闷。
是怎么一种不同法呢,像一个挑剔的观众终于看见了满意至极的曲目,像苍白的死灰得到一点稀缺的火星突然重燃。
为什么?因为收了个无法无天的徒弟有的忙?他不是最喜欢闲着?
墨奕不知道怎么问黎璃缘由,也懒得和这个老混帐说他绝不可能老实回答的废话。
墨峰主绞尽脑汁想出来一个理由——懒鬼第一次收徒,类似于毛头小子第一次当了爹,总算有了点责任意识。
此时此刻的他当然不会懂,黎璃心里从未认为祁阳是徒弟,而是难得而可敬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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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回山的路上终于察觉护腕碎了一只,碎片还扎进了手臂,嫌弃地摘下,溅出许多血。之前别的地方挨打太疼了,这一处被她忽略,现在才想起来。
黎璃心中酸楚,温声问:“辛苦吗?”
“是辛苦,但没办法。”
“为何没办法?”
“我要做些事,我不想一直无能为力。”
青年苦笑,“若是太难做到呢?”
祁阳笑起来:“总要尽力试试嘛。不尽力先害怕,那不是我的作风。”
“尽力也做不到呢?”
祁阳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流利地反驳:“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村’,你也不能说这么武断。”
她想到此处,潇洒道:“以前咱们在荒山乱转了到了天黑,找不到回江州的路,你当时笑得多开心。怎么现在过着今天,想着不知道多远的明天。””
仙人莞尔:“但咱们差点在山里困了好几日。”
“山里的落叶不是很好看嘛。”女孩眉眼弯弯,故意学着青年文邹邹说话,“当时你说:秋叶连波,寒烟碧空,得见此景,困顿何妨?”
黎璃听她这么谈笑,心中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