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莫非你和我有一个得了癔症？坏了，这玩意还会人传人。”周梓枫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起来，桃花似的眼睛里全是兴味。
祁阳一听她这么说，丧了脸，心道：“我当时应该沉住气找找证据的……”
不然现在也不至于说了别人也不信。
她飞速摸了摸自己额头，感应了下灵台内的金锤，确定它不能被取出，意味着——自己现在并未在梦里。
不是做梦，林杨姐姐怎么做到了两边同时在场？
分身？这玩意听说是需要主人的一缕魂加上大量财力，若是修为不够强，分魂出去也不可能共感同脑。
林杨姐姐应该没有到那个境界，也不会有分身这种法器。
幻觉？这里不是生死禁，不可能幻化出这么真的玩意……就算是生死禁，也只是攻心阵，不可能惟妙惟肖到了连偌大的云山都能复刻一个一模一样的。
祁阳沉思了片刻，倏地说：“师姑，我今晚要留在圣言殿，我不走了。”
周梓枫杵着下巴，笑问：“你喜欢咱们这？”
“嗯。我就在你们这里住一晚，反正我师父也不在。我一个人在殿里多害怕。”
周小峰主爽快答应道：“客房我给你布置。”她把话本们放在桌上，高高兴兴地找了个好座位去翻阅这玩意，顺道拿了瓜子。
室内寂静下来，祁阳始终盯住“林杨”——她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小孩泄气，再度注意到女子腰间的小铃铛。
她想到了什么，问林杨：“为什么你以前不挂铃铛？”
安怀龄也注意到这个，问：“咦，你不是说你把这个收好了藏着，只舍得看一看，舍不得戴？”
“林杨”果断答曰：“我想通了，闲置着也是闲置着，不如物尽其用。”
安怀龄点点头，难得说了点不怎么清净的话：“一直不好意思和你讲，这个铃铛其实是一个女修寄给我的，为师不知她来自哪个宗门，没法寄回去，亦不能真的收下。所以给你用，平时可以存点东西，两全其美。”
谁知这小孩这么重视，搞得他始终不好意思解释这玩意的来历。
祁阳愕然，不确定地问：“这样转赠真的没问题？”
安怀龄简洁地阐释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周梓枫翻话本翻得很快，乐呵呵的，顺道插了个嘴：“这小子恨不得世人忘了他这个人，宗门大比不参加，仙界举办的什么大会他也不去。人家喜欢他，他倒好似鱼不能出水，死活不肯露头。”
师父都下场调侃了，安怀龄不得不认真解释：“为道日损。过分的贪痴嗔合该忘却，外物最好少有些，花枝招展更没意义。”
周梓枫笑了，“你是在内涵你四叔？”
安怀龄连忙解释道：“不敢不敢。他的张扬与我无干，我自清简我的罢了。”
林杨头一次从安怀龄这里知晓了这个铃铛的来历，低下头，垂眸不语。
祁阳也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找了个话茬，结果话题的走向就这么跑偏了。她自觉待在这里束手无策，思来想去，竟然闭目养神。
周梓枫原以为小师侄是个热闹性子，今晚肯定很好玩，谁知她竟坐在这里一动不动，不由得哀怨：“小师侄，你上次来我这，明明和我说你弄个风符箓拼凑的大怪物，可以飘着吓人。”
祁阳睁开一只眼睛，冷漠而懂事地说：“我下次做好了，再拿来找你。这次就不玩了。”
林杨姐姐的事太严重了，她很担心，但又不好直接动手……也打不过。
如果林杨姐姐被心魔取代了，为什么大家没有发现？为什么她的神魂很稳？为什么她不曾六亲不认？
这个心魔可以装林杨姐姐，不被发现……
想个办法……尽快，不然林杨姐姐可能会救不回来。
周梓枫看她心事重重的，却笑起来：“哎呀我想起来一件事，你小小年纪的，会不会恋床？我带你去客房看看。无事峰有好宝贝，我这里的藏品也不遑多让——给你配一模一样的家具完全没问题。”
小孩不怎么在意客房的问题，但又察觉这可能是一个和天箓峰话事人单独沟通的机会，跳下凳子，跟着女子走了。
“林杨”偷瞥她一眼，却也不好跟上。
*
圣言殿的后殿依旧建设得十分肃穆，周梓枫走路却分外轻快灵巧，一点也不像个奶奶辈的修士，不过这在仙界也算见怪不怪的事。
两女刚刚走入客房，祁阳就把门关起来，严肃地开口：“师姑，求求你相信我一次，我有话和你说。”
“你还在担心小林杨的事？”
“对，她根本没有从心魔里走出来，她在骗人——”
“我知道啊。我还特意帮她撒了谎，为了让你不好拆穿她。”
“！”小孩眼睛登时睁大，闪过一丝怀疑。
周梓枫不在乎她的看法，仍旧笑嘻嘻的：“小林杨一旦和单独面对我和小安，就算适应了十几年，也还是紧张。要是她真的苏醒了，大约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师父师祖，为她操心了，她错了，她以后绝不会再上心魔的当。”
祁阳攥拳，原本早上被林知意的琴声给暂时安抚住的愤懑，又再度狂涌。
周梓枫没心没肺地继续说：“她现在有什么不好吗？”
女孩沉声：“一点都不好。”
“不要想着心魔是个什么怪东西。它就是自我的衍生，强得无法忽视的自我一面。小林杨变成这样，说明她想要变成这样，我们何不成人之美？”
“她想要？”
“是啊。她想要改变自己，但也没有被心魔吞噬，而是和心魔共生。”周梓枫无所谓地笑笑，仿佛她早已看透了一切，“你可以把心魔当作她本人——理想的本人，不是实际的本人。”
“干嘛不成全她的理想呢？”
四下寂静，周梓枫不再言语，开开心心地给祁阳的客房布置了各种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祁阳应该接受得这事接受得差不多了，准备问问她还要什么玩意，谁知却见祁阳不见了。
坏了，小孩子现在都跑这么快吗？
*
夜晚朦胧而清晰，“林杨”回到了自己的寝室，盘膝坐在床上，准备按照自己的计划飞速巩固境界。
仙门的百家大比因为甲子疫推迟了大半年，再接下来就是四年后。她才突破了境界，就要和来自仙界各大宗门的天才们于元婴境比试里鏖战。
她热衷于修炼，碰见这个节骨眼，自然不能再耽搁。就在女子刚刚入定之时，屋子内上空倏地亮起了璀璨的白光。
一个囚禁阵法从房梁落下，捆仙索倏然飞出，而林杨猝不及防地中招了。
祁阳从房梁上跳下来，飞速走到女子身前。
“你、你做什么？”
祁阳直言道：“把林杨姐姐放出来。”
“我就是林杨。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嘁，就算她允许你取代她，我也要亲口听她说。我不接受她不告而别。”
“！”女子错愕不已，却见小孩将掌心放于她的印堂，试图探究她的神魂。
女孩一探究就蹙眉——因为只探究到了一片混沌。
“林杨”没有攻击她，只喃喃强调：“我的内心不存在，你怎么可能听得见我说……”
祁阳却沉声道：“你在的。不然为什么你想要带我入云山修炼？为什么你说你喜欢我这样的人？”此言一出，对方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砰——捆仙索炸开了。
首徒大人临阵磨枪研究两个时辰勉强自学出来的囚禁阵法也炸了——本来也因为没学好，脆得和纸糊的一样。
气浪把小孩掀飞。下一刻，女子接着夜晚的流风窜到墙边，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就是她！你还要我怎么证明！”
“你不是。”
“你口中的林杨姐姐有什么特别的吗！一个不会发表意见的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师祖都成全我了……我也想不通我是个什么，我太荒谬了，现在强行涂一涂改一改，做个活人，不好吗！”
祁阳被掐着，却还不至于喘不过气——可见对方在愤怒之下依然没有下死手。
她温热的小手慢慢摸上少女冰凉的手指，却道：“你不明白呀。”
“我不明白？你才可笑好吧，你以为你的认知就是我的全部？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小孩却目光坚决，“让我和林杨姐姐说话，她不诚心见我，我不说真话。”
女子对上她平静的眼睛，不由得愣住。
祁阳倒也没觉得自己真有本事撂倒一个元婴修士，她要的就是这一刻的动摇，那一丝丝的、随时都会消散的勇敢。
小孩眉心的印记闪烁着金光。她低声呢喃：“我准备好了。”
下一瞬间，女孩将手心摸上了林杨的额头，存于灵台内的巨大金锤猛地把小孩的神魂往外一砸。
无声无息之中，她的神魂朝着固定的方向飘逸出去，硬生生于掌心与印堂接触的地方与林杨的意识相接。
*
飓风若坚不可摧的城墙，风若刃，气若哭，昏黑的天地让人伸手不见五指，呼吸之间俱是逼仄。
被困在这里的人，已经放弃了抵抗。
她无法平静，无法释怀，无法寻觅到一个“我”。
正因如此，风墙将她囚禁，她也融入了狂风，渐渐涣散，失去了实体。
幻想代替了真实，因为真实无法证明自己的确真实。
她心甘情愿地相信，另一个“林杨”才是真的自己，她倒也宁可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咆哮的风声之中传来了奇怪的响声，似流水潺潺。
自困之人抬头，却见固若金汤的风墙被一柄齐天高的大锤子给打出了裂隙！
天地间掉落下来一片纯白的梨花。
梨花乘风若雪舞，裹挟着一个小女孩。金锤击溃了伤人的风压，花瓣挡住了冷冽的气刃，灿烂的人影闯入了黯淡的风墙。
她于狂风中急速下坠，稚嫩的脸庞上有着天经地义似的无惧无畏。
“林杨姐姐，我来找你了！”
她的吼声嘹亮至极，硬生生压过了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