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同门或者师长叫她,她就出去,没人叫她就独自发呆或者修炼。”
“她不会做课业、任务、吩咐以外的事,没有爱好。”
“但这是好事。不像那些胡乱结为道侣的、成天打架吵架的、偷仙草的,凭借恶劣心性把修为卡得不会动,丹都结不成。”
“对对对,听话总比胡来强。”
祁阳打住它们机械又快速、刻板又非常神似长老语气的叙述,问:“她有没有什么特别恐惧的事?容易导致心魔的那种。”
“她特别害怕墨峰主,虽然墨峰主从来没揍过她。”
“林杨首席这些年已经好了很多。以前的话,不小心摔碎了个杯子,她都会胆战心惊。”
“为什么?”女孩感觉这次总算问得范围有点对了。
“她拘谨,怕给大家添麻烦。”
“她花了十几年知道安三师兄骂人都是过嘴不过心,弄坏了东西只要先认错就没事,这才好了很多。”
“但表现得依旧很怂。”
“胆小,没办法。”
它们你一眼我一语地描绘着林杨。祁阳暂时还听不出什么,再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回大人,她多大一个人啦,平日去哪里我们都不问的,当然不清楚。”
一个纸人疑惑:“她最近有没有出门?”
“我没看见。”
另一个纸人却提示道:“我那天早上推着木桶来给她换巩固境界的灵汤,没见着她。”
“哪天早上?”
“就是首徒大人去生死禁那天。”
还有纸人灵机一动,也想起一件事:“那天我们峰养的祥云少了一片,没报备就出行了。”
它们说话很利索,不记得的就摇头,知道的就直说,很轻快的样子。
祁阳感觉自己抓住了重点:“她下山了?”
“不知道。但她肯定在山内。毕竟安师兄才交代过她突破完境界不要轻易离山。境界不稳,等于还在突破期,容易有危险。”
“她师父交代过了的事,她不会违背的。”
祁阳微微蹙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玉砖,低声问:“如果她非要下山,你们认为可能是什么理由?”
纸人们面面相觑,很快齐声道:“被派遣出任务。”
呃……祁阳原本还有希望再顺着这个问点什么,奈何这种希望被它们异口同声的回答浇灭了。
……这些纸人和林杨姐姐不熟,所以她得换个方向查。
小孩望着空旷而极致简单的寝殿,却无法读出一丝住在这里的人所具备的性格,所以从这里查实在是不对。
她思索了片刻,问纸人们:“咱们云山是不是有出入记载?”
“怎么了?”
“喊个得空的长老过来,看看山门的记录。我好缩小心魔的原因。”
*
记载人员进出的杂务司长老火急火燎地来到天箓峰汇报。
他半路知道祁阳找他,还是问林杨的事,拿着记录的卷轴一路翻,竟然真的找到了林杨在这个月内离开过云山一段时间的证据,一时间汗流浃背。
时间还很巧,回来之后就爆发心魔。
对上了。
看热闹的周梓枫早就带着小林杨来到后殿的院子了,看祁阳在林杨面前做什么事都刻意询问,颇感有趣。
“为什么你连吃个丹药都要问她?”
祁阳自有自己的道理:“她都得了心魔,我要是强迫她吃药,不是更刺激她吗?”
周梓枫不置可否地笑起来,顺道听长老汇报了林杨下山的事,好奇问:“林杨下山的事你不可能一点印象没有,为什么没想起来她出去过?也没来和我们禀报?”
杂务司长老汗颜,却也知晓周小峰主就是好奇才问,瞥一眼祁阳,低声道:“那天我们都忙着打听小首徒是不是真的去了生死禁,没太注意她,况且她第二天就折返回来了。”
当时,所有长老的注意力都在云山下一任掌门进入生死禁的惊天大新闻里。
一个元婴期的厉害修士出个门,他们怎么关心这么多?
况且,祥云不会说话,是死法器,加上已经过去十多天了,根本没办法查到它去过哪里。
最可怕的是,能够急行的祥云极其珍惜,需要大量灵气去保养,远非寻常飞行法器、坐骑飞鸟所能比拟,乃是大宗门才有的奢华载具——乘坐祥云出去一天一夜,要是再有风灵根加持,指不定能一口气飞到了魔界。
祁阳知道顺着下山这条路也找不到多少,想了想,问:“林杨姐姐在山外有什么特别的朋友吗?或者熟人?”
长老们都不知道,周梓枫也不知道,唯有纸人童子们道:“她平日和长辈说话更多,同辈很少。”
“为什么?”
大家都不大清楚,反正林杨这几年在天箓峰也没有别的朋友。周梓枫倒是想起了林杨关于同辈的一些经历,却也觉得不打紧,并不言语。
女孩怀疑这座山上就没一个人熟识林杨姐姐,思来想去,问:“林杨姐姐的故乡在哪里?”
周梓枫笑嘻嘻地问:“小师侄是觉得她回家了?”
“我就问问。”祁阳瞥一眼身边的林杨,她没什么反应。
“籍贯对修士来说大多无关紧要,也只自己记得,你去杂务司看一下入门时的名册就知道了。”
祁阳点头,再问了很多,确定没什么线索,旋即对林杨陈述了下,并且告诉她“拉住自己的手,她们一起去杂务司办事。”
但对方始终不肯牵手,甚至重新开始因为幻觉乱抱东西,拽都拽不下来。
女孩只好把林杨姐姐暂时放在天箓峰,等自己拿到了资料后再回来。
周梓枫看祁阳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讪笑起来:“我看着她不会差的,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从后殿跑到前殿了。”
*
仙鹤的速度与祥云根本无法比,饶是如此,也已然奇快。风声被仙鹤的灵泽给吞没,使得行路很是静谧。
长老半路突然问祁阳:“首徒姑娘,这调查故乡是不是走太远了?我几乎没见过哪个弟子说私自下山回家看看,看不见就心魔了。就算想家的,大部分也会直接和我们说,我们会安排他们去家乡附近弄个小历练,排解一下。”
女孩胡诌着回答:“尊上教过我,很多事情不是突发的,而是日积月累。”
“呃,尊上说得对,这个心魔啊……难解就难解在它不是一朝一夕的。毕竟心魔在宿主眼里,是无法解决、无可挽回的东西。”
长老喃喃,“所以得了心魔,很容易自毁或者堕魔。”
仙鹤飞云山这点距离还是很快的,两人很快抵达终点。
杂务司知行岳,坐落着杂务司的总部——穷数殿。这个殿修建得很低调,从外看是一个褐色的陶壶,从里看则为圆盘状,外圈挂着半透明的晶状屏风,里侧是整齐划一的桌案。
自动走珠的站立算盘、飞来飞去的朱笔、漫天悬挂的卷轴,以及星宿图绘制的寰宇穹顶,使得此地有种别样的景趣。
来来往往的人都各自忙着自己的公务,好似凡间的衙门一样。
弟子们的籍贯资料被埋在殿后的仓库里,特别难找。
因为这个玩意基本用不到,要用也是直接问弟子本人来得快,所以连个索引术都没上。
和几个纸人一起找了半个时辰多,祁阳总算在仓库了拿到林杨姐姐的籍贯资料,刚刚翻开看见一个宋国,就发觉山顶刮起一阵狂风,将整个殿宇都吹得晃动起来。
“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懵了,连忙抱住窗边的卷轴,不让它们飞走;祁阳连忙把卷轴塞入自己的储物戒指,要跑去关门。
她刚刚踏出门槛,就被一个人抱住——正是林杨。
奇怪的是,她不癔症了,反而笑吟吟的。
“林杨姐姐?”
林杨却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得意地笑道:“小阳,我好了,我们回去吧。”
祁阳有点懵,带着祁阳来的长老看见林杨出现在这里,惊奇不已,问:“首席大人这么快没事了?大好事啊!”
虽然有点不可思议……
林杨自然而然地抱拳,定声道:“劳烦长老为我操心。但我方才已斩了心魔,就是来的时候太急,带起了风。”
“哦,那就好,那就好。”长老笑起来。
“小阳你还发什么呆?走吧,今天我正好可以教你画符箓,对了,师祖上次是不是教到了召木符?她教得太随意了,原本是该先学最基本的召唤土灵。”女子拉起她的手。
祁阳都还没答应,两人就乘风而起。她不是往天箓峰飞,而是往了一个祁阳都不清楚的方向。
女孩想要挣脱她的掌心……
挣脱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