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出去,也不想出去。
而心魔在城墙之外慢条斯理地陈述事实:“她的故乡你也看见了,那里并不漂亮。”
岂止是不漂亮——战乱、荒废、混乱、冷漠。比她记忆里的那个村子还要可怕。
林杨原以为阿瑞的故乡就是一片美丽的草原,她的家里人一定对她抱有很多希望,她一定很骄傲,所以才会接受不了来云山的落差。
但事情恰好相反。
那个故乡和她的故乡一样贫瘠,各个部落都在参与混战,死人和吃饭一样寻常。在冷漠而匮乏的世界里,每个孩子如果不表现突出,就不会被父母多看一眼,甚至会被遗弃。
草原早就快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过度放牧的荒漠、战乱后的死地。
烈马、羊群、美酒……每一样阿瑞骄傲地和她介绍过的宝贝,都不存在。
林杨不敢相信,等到细想,就是无限的崩塌。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那样伪装……她明明也很害怕被抛弃,她是怎么装腔作势去把自己骗了的?!
林杨已经十多年没见到阿瑞了,怀疑过阿瑞被送去八仙神山接受审判,甚至怀疑阿瑞死了。但那都没有让她特别触动。
因为林杨小小的心里只装得下一件事——不要再被赶出去。
在这件天大的事面前,阿瑞是例外吗?
不是。
如果非要在自己被撵走和阿瑞被撵走之间选一个,林杨毫无疑问还是会选择自己留下。
她太害怕犯错了,她太害怕被再度抛弃了。
林杨以为阿瑞不害怕离开云山,她以为阿瑞只是自命不凡,她以为阿瑞所有的风光明媚都是真的……
她以为阿瑞和她是截然相反的人。
结果呢……结果她终究是鼓起勇气下山,只身前往了那个草原,却看见了最可笑的一幕——美丽的故乡,它不存在。
原来阿瑞也特别害怕被抛弃……所以才表现得这么张扬。
林杨想不通了。想不通为什么阿瑞要这么做,也想不通为什么阿瑞不做云山弟子,甚至还要背叛云山。
心魔并不客气,再度揭穿她的装聋作哑——“很简单啊。哪怕她留在云山,累于天赋,也迟早要被云山遗忘,被云山抛弃。你在云山捡到了根,但她依然捡不到啊。”
“可是云山真的很好的……”林杨喃喃。
飓风外的心魔骤然狞笑,脸部的肌肉也随之崎岖:“是这样吗?可是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喜欢过修炼了?你不还是个被指挥着做事的木偶?”
“我哪里被指挥了!”林杨受不了,试图咆哮。
“别人让你除魔,你就闭眼杀魔;别人让你修炼,你就闭目打坐;别人让你说出盒子在哪里,你就背叛了你的朋友,选择交出来。”
它笑了笑,又啧啧两声,“护山大阵丢了一两颗阵钉根本没事,因为护山大阵的根基根本不在这些装模作样惹人注目的地钉上。这是你这个亲传才知道的秘密。”
“并且,你不蠢,你知道一旦交出了盒子,并且承认盒子是她的,她就一定会出事。”
心魔露出邪恶的笑,“你背叛了她。”
女子脸色煞白,却道:“我、我没有!我……我不想背叛她的……她也没有喊我藏起盒子……”
“啧,那是因为她比你自己更清楚你是个什么货色啊。就算喊你藏好盒子,你也只会装模作样地纠结一下——只要有人对你举起巴掌,无论什么,你都会妥协。”
“我、我没有妥协……明明是她做错了……”她嗫喏。
它始终以她的声音嘲弄她:“狡辩。”
“我没有!”
“她只是太不安了,她只是想要反反复复去证明自己可以被在乎,哪怕云山的人忽视她,但你不会。她相信你的友谊,所以她要靠这件事去证明,证明你是这世上最真心在乎她的人。”
要铃铛,以及接踵而至的各种要求,都只是为了证明两个字“在乎”。
多么脆弱的心,多么自欺欺人的赌局。
“你胡说,大家都围着她,明明她一点也没有被孤立,不知情的长老在她离开后还很遗憾!”
“那又怎么样?只有你会包容她坏的一面。所以她只相信你是例外——不会抛弃她的例外。如果说云山是你的救命稻草,那么,你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心魔露出悲哀的笑,嘲弄道:“她天真地下出了一步不可能被证明成功的棋。她居然想要靠自毁的方式去证明你会真的不放弃她,而你丝毫不敢为了她去证明云山不会放弃你。”
“她自毁了,也解脱了,而你呢?你还在装傻,把自己装作一个没有想法的木头。你时时刻刻都想要粉饰太平,想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它笑得很完美,却又很残忍,“你亲眼看见了云山首徒为了朋友闯入生死禁,你为此触景生情,你鼓起了勇气去她的故乡,希望证明你是对的——你太害怕你是错的了。结果,真相像是一把利刃,让你藏在心底的虚伪被一朝划破。”
心魔展开双手,做出等价之意。
“他们抛弃了你;而你,你抛弃了她。”
*
林杨已经辩解不来了——她痛苦地回忆着阿瑞在牢狱内的每一句话。
她问:“你为什么要修仙?”
她是在问这个?
不!她是在问——“你为什么选择抛弃我?”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林杨在少年时期就听懂了。
而林杨的回答是那样的理所当然——我必须要留在云山。
对,她不能犯错。
所以,当林杨见到祁阳给黎璃画了花脸的那一刻,她体会到了触目惊心。
为什么小阳能笑嘻嘻地和仙尊打打闹闹?为什么小阳不害怕去触怒墨师祖伯?她为什么又不害怕被抛弃?
为什么……她让自己想起了阿瑞?
林杨很喜欢祁阳,就像喜欢清风中拂过的暖意,以至于她在从魔窟回来的路上就有了把这个孩子带上云山修炼的打算。
但当看见祁阳面对墨奕的拜访不卑不亢的那一刻,林杨不得不想起来显眼的阿瑞。
她触景生情了,她再度思念起那片草原上的少女。
听到祁阳闯生死禁那一刻,林杨好像听见了一个勇敢的自己在呐喊。
在漆黑的监狱里不顾一切地去喊:“我要和她一起走,我要帮她分担她的错,因为她对我很重要!”
我不能抛弃她,不能像是那些抛弃我的人一样……
可是——阿瑞被带走的时候,监狱内是一片寂静。
林杨惶恐了,惶恐到了她不顾自己元婴突破没多久,境界不稳,该继续闭关,她都顾不上了。
她要前往凡间去找那片草原。
她对阿瑞念念不忘——阿瑞的好,阿瑞的坏,阿瑞的虚伪与美丽。
那些都是林杨想要去珍惜想要去追求,但却全盘放弃了的;与之并行的是,林杨也放弃了自己的性格,自己的爱恨,自己的一切想法。
她林杨早就是具行尸走肉,哪怕曾经想要靠满足阿瑞的需要来获得自我,这个脆弱的自我,也半途而废,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