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只有在弟子们需要按时上课的时辰才会来接——它们很聪明，不会接错了人，也不会记错课日。
阿瑞一直在外面等，等到了林杨半夜出来体会夜风。
风灵根是变异灵根，没有那么稳定，所以林杨在成年以前每天都要定时采风感悟。她今天白天忘了，只好半夜跑出来。
她才踏出结界，阿瑞就一把抱住她。
林杨闻到了血的味道，问阿瑞：“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阿瑞却拿出了一个奇怪的盒子，说要她保管，要是别人问起，就说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她林杨的。
林杨答应了，只呆呆地盯着自己衣襟上残留的血。
没过几天，林杨就被怒气冲冲的墨奕给直接提出了圣言殿。男子没有客气，直接冷声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盒子。林杨当然不想撒谎，只道自己有。
墨奕周身冒着寒气，命令道：“拿来给我。”
林杨害怕又乖巧地把小盒子递给了墨奕。
墨峰主打开了盒子以后，果然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冷声问：“你和那个小奸细是什么关系？”
林杨面露呆色：“我不认识什么奸细。”
墨奕没有这个耐心，一把抓着她就下去圣体峰深处的监牢。
这个监牢黑黢黢的，到处都是血的味道，没有风声，和云山的宏伟大气全不相符。
阿瑞就被关在最显眼的那个牢内——她手脚都被锁链给捆住，头发披散，眼神涣散，好似一只碎掉的蝴蝶。
墨奕当然不屑于对小奸细严刑逼供，但他需要确认林杨和这个奸细是什么关系。
所以，他在监牢内启动了真话阵——只要开口，就不能说谎。
“你和她认不认识？”
“认识。”
“她教唆你保管着这个盒子，还是你指使的她？”
“……”林杨抿唇，奋力挣扎着，好保持沉默。
她害怕——害怕自己的回答会换来一巴掌，或者换来阿瑞脸上的一巴掌。
无论哪个，她都不想要。
牢狱内的阿瑞却森然地笑起来，道：“林杨，你还不说吗？我知道你不呆，也不傻……”
血腥的气味比铁锈要浓郁、腥臭得多，墨奕皱眉，再问林杨：“你是不是被她教唆，才藏着禁物的？”
“我没有……”
“没有什么？”墨奕忍着最后一点耐心，再问。
林杨害怕地抱紧头，颤抖起来，喃喃道：“你可以不要打我吗……也不要打她……”
墨奕把眉毛拧得更紧了：“安怀龄天天打你？”
“师父没有。”
男子终于失去了全部耐心，暴躁地骂人：“那你大爷的你喊我不要打你！我是什么棒子吗见人就落，说话！”
“我大爷他会打我的！我饿了哭，爹就会打我；爹不打了，爷爷就会！”
……
墨奕又气又烦。
他知道教小弟子很麻烦。大陆上什么都有，有勋爵贵胄，有书香世家，也有字也不识几个的贫民，还有娼妓的儿女，乞丐的子嗣。
纵然这些孩子在被接入云山之后会专门□□导，跟不上的还有长老额外辅导。但性格上的问题，云山真的没空一个个纠正。
况且，墨奕自己就教出来个唯唯诺诺的赵未期，他自己都头疼着。所以对于林杨这个看似乖巧实则把小心思、小想法全都埋心底的性格，他真的没辙。
小奸细不肯和自己说作案的原因，只一声声喊林杨来，说“林杨知道的。”
他不信林杨有什么坏心思，但总得再确定一下。
思来想去，墨峰主选择上简单路子——直接把林杨也关进去，让长老们听听她们的谈话，再判断一下林杨和这个奸细的关系。
林杨就这样被简单粗暴地关在了监狱里，和阿瑞在一起。
等墨奕走了，她就连爬带滚地慌忙爬过去问阿瑞：“你被捆着疼吗？”
“……你怎么还要装傻？”
“？”
“你还不知道我是个坏人吗？”少女的声音有些飘渺。
林杨沉默了很久，却道：“为什么？”
“噗嗤——哈哈，”阿瑞笑了，“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你难道不懂吗？这样显眼……”
林杨却使劲摇头，“我爹喝了酒砸东西，我娘会把我关起来……不显眼才好。”
阿瑞愣住，却缓缓道：“你想回家吗？”
“想。”
“你家哪里好了？你想回家干嘛？”
林杨懵了，却也的确想不出个回家的理由。
家里没吃的，总要早早起来洗衣服、拌糠、上山找野菜。在这里，她虽然没饭吃，但也不会饿，脏了的衣服可以用清洁术，破了的衣服可以给纸人童子们去缝补。
她也完全不用担心被肆意殴打——门规不允许同门相残。
师父虽然会骂人，但师父骂人就和走过场一样，既不费功夫，也不费心情，说完就没了，一点脾气都不带。
林杨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自欺欺人，改口道：“我不想回家。”这才是真心话。
阿瑞微微笑，问：“呆子，你为什么要来修仙？”
“娘说我是仙家的孩子。师父让我修，我就修了。”
“还有呢？你肯定还有什么原因，不然你干嘛这么乖？”
林杨被她问到了，纠结很久，低声道：“我修仙……修仙可以不被赶出去，我不要被赶出去……”
所以她一直很乖，不愿意安怀龄生气，不愿意任何人生气。
“因为害怕被赶走，所以你就努力修炼了？”
“嗯。”
“那你为什么要包庇我？要是你继续包庇我这个奸细，你会和我一样被撵走哦。”
林杨的脸一下子刷白，死死抓住阿瑞的肩膀，颤抖问：“为什么……”
“呵呵。”阿瑞却露出笑，“你和我真是一点也不一样。我才不要低调。”
“？”
“我明明这么努力地和大家相处了，可是……他们在知道我只是个杂质满满的双灵根那一刻，就没那么喜欢我了……”
“我明明一直努力地学习，可是就因为灵根不好，使不好法术，长老们就不赞誉我……”
“我怎么努力也只是泯然众人，而你呢？你什么都不做，就会被圣言殿所有长老关注！你明明法诀都背不顺，但你使出的法术就是比我厉害！”
林杨呆住，看她嘲弄地笑起来：“为什么我想要的所有关注都在你身上，为什么大家都殷殷期盼你修为有成，却把我想要成为神仙的志向当作笑谈？”
林杨还没说话，就听见墨奕冰凉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所以你就费劲千辛万苦去撬了一枚护山大阵的阵钉？”
阿瑞低声笑笑：“对啊……反正也没人关注我……”
林杨僵在原地，似是完全无法理解阿瑞在说什么。
安怀龄不爱操心，因此特意教导她不要博取关注，不要节外生枝。十几岁的林杨一直在践行着师父的教诲，哪怕下山除魔，也绝不做额外的操作，哪怕心有疑惑，也绝不主动发问质疑。
她的嘴唇翕合数次，就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墨奕差不多把事情搞明白了，于是乎大手一挥，把阿瑞带走，根本不管林杨。
自此以后，林杨再也没见过阿瑞。
她只是时不时梦到那个夜晚，在漆黑的世界里，阿瑞问：“你为什么要修仙？”
除了恐惧，她得不出其他解。
阿瑞说自己的故乡是一片美丽的草原，林杨想去看看，想知道她生于怎样一片辽阔天地，却总是不敢去。
那是她下山唯一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