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杀了他们几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祁阳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你是世间最珍贵的存在。那些玩意都是蝼蚁,随便打死都行。死在你手里,是他们的荣幸。”
小孩懵了,却很是相信自己脑袋里的家伙,道:“是哦。不过我现在想要一件干净的衣服,现在穿的不小心弄脏了。”
无面鬼温柔地说:“南境最灵巧的绣娘用天蚕丝给你做了几件新的,你现在就换吗?”
祁阳点头。
下一刻,她的皂色布衣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锦绣华服。
她蹦蹦跳跳地走,见街边有人卖针织发带,过去就拿——人家也不问她要钱,反而一脸受宠若惊地问她要不要定制图案下次再来。
小孩随手把头发扎好,走出去好一段路才问:“我不用给他们钱。不过我有钱吗?”
无面鬼笑道:“你可以掏出数不尽的钱,是不是睡太久给忘了?”
祁阳茫然地望口袋里一拿,就是一块金子,兔子形状。
她再拿,是金老虎,再拿,是金竹节虫……
“我这么有钱啊……”
“你真是健忘——你想要什么,你都有;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祁阳没想到是这样,倏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小船,随便往地上一丢,小船就变大,成了一艘刚好够她坐的金舟。
它还会在陆地上走。
她领着金舟走到江边,跳进去坐着,让它自己开入江河。
飘了一会,小孩笑道:“太小了,我要大一点的。”
下一刻,金舟倏然变大了数百倍。
宽阔的甲板足够数百人站立玩耍,栏杆刚好是合适祁阳的高度,红玉灯笼于船舱两侧挂列,船舱内则分会客的大正厅和任君挑选寝殿,甚至装有温泉石壁池。
巨大的船桨从下层的孔洞撑出来,整齐划一地自动前进。
小孩发觉自己坐在金碧辉煌的船舱内,突然道:“我一个人太冷清了,我要人来陪我玩。”
突然,一耍杂技的班子在定弦江江边笑喊道:“祁阳大人,我们上船来为你表演!”
祁阳走到栏杆边,望见几十个杂技团的人在急切地等着自己靠岸,每一个都笑得很亲切。
她高兴极了,很快放这些人上船。
他们也的确有趣。会吹拉弹唱,会在钢丝上耍杂技,还有几个自己化成滑稽模样,专门扮演丑角逗她笑。
祁阳笑得抚掌拍桌,下意识说“他在秃顶脑袋上画了个鬼脸,哈哈哈,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去给老和尚画这个,大黎——”
小孩突然呆住了。
大黎呢?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杂技团的人看她不笑,慌忙问:“祁阳大人,我们的表演不和你的胃口吗?”
“……我不要这个。”
杂技团的大家都沮丧了,道:“我们就是为了逗你开心才来的……对不起,我们一定会改进的!”
他们羞愧地退下,恋恋不舍地对祁阳强调说下次已经会献上更有趣的演出。
很快,一群小孩子又登船了,要和她玩,和她比投壶蹴鞠。
祁阳也的确没架住他们热烈的邀请,玩了几轮投壶,拿起鞠球,想到什么,越来越不开心。
“我不要这个。”
男孩女孩们黯然离开,只道:“我们等你下次想玩。”
祁阳恍惚,走云梯下金船。金船变成了小狗这么大,一路跟着她在陆地上跑,最后变成指甲大的核桃舟,跳进她的口袋。
“你怎么了?”无面鬼问。
“你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的。”
祁阳纳闷:“什么都能做?杀人也行?”
“你忘了,之前诬陷你的人都被你杀了?大家都支持你。”
“我想做皇帝也行?”
“当然。”
下一刻,祁阳坐在了宫殿里,所有人都朝着她跪下。
她想要喊他们站起来,不要跪她,但在某种谄媚氛围的侵染下,她又止住了这话。
小孩突然问:“这世上有没有一个叫大黎的人?”
百官们纷纷道:“回陛下,我们这就去查,请您敬候佳音。”
祁阳沉默,心道:“也行,等他们找到了大黎,我就不做皇帝了。我一个人是找不到的,毕竟天地这么大。”
她稍微安定下来,又问:“最近有什么国事需要我处理吗?”
“回陛下,如今海晏河清,没有坏事。当然,陛下想看奏折,臣等一定会给陛下写很多的。”
“哦,那你们写吧,不能对老百姓漠不关心。”祁阳淡淡道。
大臣们领命,果然很快呈了奏折给她,她看了几个时辰,发觉这个国家没有一点事。
最急着处理的也不过是老百姓们养的猪太多了,吃不完,导致大家不想养这么多猪,计划换一换产业。
她有点不信,心道:“我这皇位不会被架空了吧?我得去查查。”
小孩想到此处,拉着侍卫就去微服私访,谁知一口气走了好多个村子,每一家都过得挺好的。
她十分不安,问无面鬼:“别的国家乱不乱?”
无面鬼笑道:“也许有这样的教化不开之地。你要发动战争让他们臣服吗?”
“要是他们对老百姓不好,不如把百姓交给我来管。主动发起战争……又太过分了……”
“没关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会错的。”
“我不会错?”
无面鬼道:“在这里,你就是王法,你就是天理。”
下一刻,祁阳就看见敌军将领们跪在自己面前,哭道:“以前没有直接投降您,是因为我们与生俱来自带的邪恶!我愿意挖了自己的眼珠子,弃暗投明!以后效忠陛下!陛下万岁!”
祁阳茫然,下意识把这将领要挖眼珠子的手拉开,却突然听见所有人都在为自己欢呼。
“陛下仁慈!陛下又救赎了一个人!”
她头有点痛,却想起来在战争期间,敌军们全都含笑着让自己砍头,说死在她手下真是他们的荣幸,老百姓们更是夹道欢迎,恨不得被她统治。
我做什么都不会错……
祁阳反复品味着这个规则,觉得到处是问题,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是,就连史书都记载着——她是世界的主人,没有她,大家才过得不好呢。
小孩愈发沉默,也愈发惊奇,以至于不得不每天都问周围的人:“你们找到这个叫大黎的人了吗?”
“回陛下,没有这个人。”
“不要叫我这个……我不想当皇帝,别兴师动众了。”
“好的,大人。我们会撤销举国之力找他的命令。”
祁阳突然发火:“我就要找他!我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给我找到他!”
大家们答应。
第二天,被众星捧月的祁阳就看见了几十个青年站在自己的卧房外——容貌和她描述得模样一模一样,分毫无差。
相处下来,他们会讲故事,会琴棋书画,会法术,会做槐花糕。
但祁阳的惊惧与日俱增。
她不开心地问这些“大黎”:“我要是惩罚你们,把你们关屋子里不许你们出去,你们会不高兴吗?”
“大黎”们温文尔雅地笑起来:“我相信小友。”
祁阳骤然把拳头攥出了血。
*
恣意妄为的世界里,祁阳很不高兴,以至于谁和她说话她都爱搭不理。
偶尔她烦躁得一念生恶,就有“在乎她”的人把以前所有让祁阳感到不快的面孔全都找来,杀给她看,哄她高兴。
甚至把一个名叫墨弈的乡野村夫找来,专门骂他,算作一种表演。
每个人都很在意她,每个人都求着她垂怜,每个人都把她的心思和话语奉为金科玉律、天道箴言,丝毫不敢违背。
她想要吃点心,就有无数个厨子去做,给她挑着吃,哪怕吃一口,他们都会感激涕零;
她想要大黎,就可以找到无数个大黎;
哪怕她想要所有人都消失,这个世界都满足她,让她在纯白中得到宁静。
祁阳愈发郁闷,不得不把人全都弄回来,好分析现状。
她偷偷地观察他们——看所有人私下里在做什么。
但她观察到的却是无懈可击。
老百姓们平时的确在种地,在养蚕,百官们平日的确在好好地办公,就连“大黎”们,不见她时,也会看书饮茶种花,各自忙碌。
光怪陆离的世界里,祁阳能找到每个人的心跳,但这只会让她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