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就是被这小妖怪迷了心，你看看你，你现在还有人样吗？”

“不是她的错。”冬娘柔声回答。

“你还说不是！”香娘生气得恨不得冲过来夺走这个孩子，“你生她那天，产婆也没请，热水也没烧，我一觉起来，你肚子就瘪了！”

“我自己生了，很顺利……”

“我看你的孩子分明是被妖怪给半途换了！你看看她，哪里长得和侯爷有半分像？”

“她像我……”

“假的，她是个怪物！照着你变的怪物！”香娘嘶吼。

祁阳静静地在门口听着，也不奇怪。在记忆中，香娘的确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狸猫换太子的妖怪，专门吸收生母的精血……

梦境中的人情绪转变很快，香娘蓦地跪坐在床边，搂住冬娘，哭道：“若是只我一个过得不好便也罢了！你现在身体越来越差，一天不如一天，我、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被这个孩子给克没了吗？”

在门口的祁阳也的确被这话给戳中了，不过她上过一次当，自然勒令自己沉住气，面不改色地等着下文。

“她不是这样的，你不许这么说她。”

香娘悲愤：“你果真是被这小东西迷了心窍！一颗心全丢了！”

她掩面哭泣，逃跑出来。

但下一刻，一男子突然闯入了小院，正是聂正则。

他提着刀走入屋内，喊道：“把灾星交出来给我。”

冬娘一时间吓得面如土色，慌忙道：“侯爷，这是您的孩子！您不能这样。”

香娘也战战兢兢地跪下，但男子却完全不顾，只冲进来一刀劈向女人怀里的婴儿。

下一刻，女人挡在了婴儿身前，哪怕只砍到了手臂，亦鲜血溅射三尺。

痛呼响起，而持刀之人还要追杀。

门口的祁阳下意识要愤怒地冲出去，却瞥见女人怀里的婴儿。

两个祁阳……她突然回过神来，重新发觉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稍微冷静下来。

“骗术——还是很假的骗术！我娘不可能被这家伙砍过……我还记得一点……我不会亲眼看了她被砍，还记不住，就算我当时很小……”

“对了！如果我挡上去，会怎么样？”

祁阳蓦地下定决心试探试探这个魔障一样的幻象，猛地往前冲上去，却在聂正则下一次挥刀要砍到自己前，一个灵巧后撤，让他砍穿了自己的袖子。

刺啦，袖子突然开始诡异地腐败开。

要知道云山的道袍是水火不侵的天蚕丝，怎么会被凡间兵器所毁？便是手断了，指不定布料都没断。

祁阳恍然：“我八成碰不到聂正则，聂正则却能杀我。看似为了保护我娘，实则是要我自愿引颈就戮，送上刀口！”

小孩霎时间冷静下来，飞速往后退步，也不管魔障幻象给她弄出多么可怕的场景。

浮生梦的演算之力似乎意识到了这种招数的失效，很快改变了主意，再度变化。

强光流转，祁阳回过神来，却见到了和记忆里如出一辙的那个坟冢——在祁阳的记忆里，定北侯府除了香娘，没有任何人在意冬娘的死。

那夜，大雪纷飞。香娘千辛万苦地请了假，连夜拉着女人枯槁的尸体去埋葬，甚至自己花钱给女人置办了副很寒酸的棺材。

而半岁的婴儿被放在破旧的驴板车边，却没有悲伤，漆黑的眼睛到处观察，满是不解。

埋葬结束后，女人在冬娘的坟前哭了很久，指着板车里的怪物骂道：“都怪你！你为什么要害她——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去死——”

她说着说着，朝着小婴儿扑了过来，就要掐死她！

而祁阳本人也感觉呼吸一滞，转眼就发觉自己的脖子被掐在了对方的双掌间，喘不过气来。

“怪物！你个杀人不偿命的怪物，丧尽天良！”

祁阳盯着这个女人的反应，也不急着挣扎，却渐渐明悟梦境和现实的区别，轻声道：“当时，香娘说的不是这个。”

她在那片雪原里泣不成声，说的是——“你是她的孩子，又怎么样！我凭什么去帮她抚养一个吸死了她的怪物？她说得对……也许你、你是无辜的……对不起，呜呜——求你了——你把她还给我——要是她不生你、你不缠住她，该多好啊——”

祁阳或许记不清母亲的细节和性格，连面容都是模糊的印象，但她很了解香娘这位养母。

这是一个哪怕半夜抬起刀杀死小怪物，都还要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的女人。

祁阳曾为她的恐惧、她的悲伤、她的大喊大叫而感到极度不解，以至于因此产生了某种无助的愤怒，却从未真的厌恶她的仇怨。

她想要为了好友报仇，想过除掉祁阳这个“仇人”，也的确付诸了行动，不止一次。

但祁阳从某种程度上诡异地认可她的埋怨。

因为她和这个女人的出发点是一致的。

小孩平静地盯着眼前的假人，目光却渐渐上扬，投向一望无际的天空，淡声道：“香娘不是非要杀我，她更想要我娘活回来。正如我不是想要自杀，而是希望她能不死。”

浮生梦蓦地陷入了凝滞。

“既然我恐惧的是别人因我而死，那么你们应该证明我的死可以换别人复生，而不是做假唬我，找一个冒充者来谴责我，让我在莫须有的……陶醉，对，就是这个词，在陶醉中引颈就戮——这可不叫解脱。”

祁阳勾唇，眸光露出恶劣。

“你们把我想得太无聊了，不是吗？”

咔咔——

梦境骤然碎裂。

下一刻，祁阳看见了几百只眼睛的魔物、飘来飘去的幽灵、毒液乱撒的蝮蛇、血盆大口的巨兽……

还有无穷无尽断臂残躯，俱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