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有点不高兴了,“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说她呢?我和她可没得罪你。”
“你——”祁阳语塞,“你……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笑了,“你个小不点还敢说我?是不是妖怪话本听多了?胡咧咧。”
“我明明是要为你好——”祁阳攥拳。
“我自己有主意的。”
祁阳呆住,半晌后,她问:“你要给她取名什么?”
“她是聂侯爷的孩子……就叫聂——”
“不、她不叫这个。”
“?”
小孩沉声:“她不是富贵侯爷的孩子,她不要一个奴役母亲的父亲。”
女人好奇地问:“那她是什么?要什么?”
“她是被视为奴婢者生下的女儿,是祁氏女小名冬娘这个女人的女儿。”
祁阳的目光愈发坚定,“贵贱之分是奴役老百姓的骗术,所以她绝不会因为这个出身而感到不幸。”
“她不小心给她的母亲带来了危险,但她会终结这种不幸,这就是她要做的!”
女人呆住了。
祁阳说到此处,低声喃喃问:“你可以……抱我吗?”
女人不明所以,却依旧轻轻地敞开了怀抱。
她的胸脯丰满,而这个拥抱也是如此紧密。
祁阳从这个拥抱上体会到了一种纯粹而近乎完满的快乐。
不需要名分,不需要富有,不需要体面,仅仅是这个人的存在,就让祁阳感到莫大的喜悦与自豪。
下一刻,祁阳毅然决然地松开了母亲。
她拔出荒星,直接了当地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而女人也猛地肚子一沉,流出鲜血。
*
“嘻嘻,新来的又要死啦。”
“现在的晚辈居然会怕这种事,好新鲜啊。”
“没有人什么都不怕,这孩子的梦算是好的啦。有的人进来就弄出一堆魑魅魍魉,再不然就是挨打受虐重病缠身,看得烦死老婆子我了。”
“在她自己心里,自己居然是个落胎都落不掉的怪物,有趣。”
“前几个进来的都是被吓疯了,就她想自杀谢罪,不过我喜欢这种死法!”
“鬼扯,你怎么不自杀?”
生死禁,一个至今为止都能够绝对将造访者弄得半死不活的地方。
或疯魔,或痴傻,或自戕,或吓死。
浮生梦这一层,藏着天地下最厉害的演算阵法,构成人心最深处的恐惧困境,专门整治法外狂徒。
它埋葬了无数个从云山走出却犯下滔天罪孽并死不悔改的天才。
这些罪人疯魔死后,魂魄被困在这里,或良心发现去帮忙加固生死禁,或一直在这里困着,不断被此地攫取力量,最后烟消云散。
不过这个连魂魄都泯灭的过程是漫长的,所以观看下一个来者的梦境,看对方胆战心惊,是它们的乐子。
*
鲜血横流之间,定北侯府消失了,母亲消失了,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
祁阳的求生本能驱使她把匕首从心口拿开,但她怎么会放弃,当即心一横,就双手持匕往下压,要将心脏直接切碎。
青筋爆裂,汗水和血水一起滚落……
咚咚——咚——
心跳变得格外强烈,而后开始剧烈减速。
它即将被切做两半……
一地血液,蔓延得越来越广,血管里的存余完全流不动,祁阳漆黑的瞳孔涣散成了黑雾,意识模糊。
冰凉的感觉让人几乎置身雪原。
一阵白光闪过……祁阳突然发觉自己的心口很烫!
是……是——长命玉!
长命玉的佩绳不知为何断了,只一边垂着,恰好落在匕首上端,沾了她的心血,变得格外滚烫。
大黎!
小孩的瞳孔重新聚焦,混沌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连忙扯衣服捂住自己心口的漏洞,劫后余生地喘气,运调灵力急速生血。
人差点就没了。
但她娘分明不会回来。
小孩缓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似是“移步换景”那般,坐在侯府最偏僻的那个小院子里。
她瞥了一眼院子里唯一的杏树,季节还是秋季。她稍微松了口气,开始思考。
*
江州一霸七岁那年于法华寺蹭住,在寺院里见过很多妇人吃斋求孩子,却无法理解,疑惑地问老和尚她娘为什么要生她。
空见喊了声阿弥陀佛,温声说:“小施主,佛母大德,何须问为什么,只是缘法。”
祁阳不懂高僧的意思,也不信缘法要这样去报应一个好人。
后来,她遇见大黎,却不好问他这个问题,怕他猜到真相。
偶尔有一次,她突然找到了个偏僻话本里的好例子,去问靠在树下乘凉的青年:“为何这个女人在喝了青果泉的泉水后怀了几个肉仙果,还要生下来呢?大家都因为这个嘲笑她;小果子们长大也要去树林扎根,不能时时陪伴她。”
青年的回答却是:“大地养育稻谷,不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泥土,也不是为了谷粒报答它。”
小孩抓着靠椅的把手,一摇一摇地玩,装若无其事,“那为了什么?”
“大地只希望它孕育出来稻苗生长下去,最后长出它该有的模样。道法自然,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全,而非回报。”
“可是你这个道损己利人呀。”
黎璃却弯弯眉眼,笑答道:“无非是泥土里的养分变作了稻谷的养分,稻草又化为灰烬;无非是地下的水变作了天上的水,甘霖降下去浸润大地;无非是你终有一天成了我,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真正重要的事物何曾泯灭过?既然不曾泯灭,何来损之一词?”
“但给予的人就是实打实少了什么啊。”
黎璃却淡淡问:“若是我能给你我最珍贵的,你于我自己而言,有什么分别?”
祁阳不懂,只记住了他清波潋滟似的眼睛。
女孩不再想黎璃的话,回过神来,不由得苦笑。
差点就平白无故自杀送命,自欺欺人地去以命换命了。
她终是领教了这生死禁的威力。
勇者可惊惧,正者可容羞,生者可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