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爱说话好打交道的长老在闲暇时特意去万器峰的内室,时而翻一翻灯盏,时而找一找书册,发现黎璃面对着锻造炉根本不回头,也不好搭话。
直到天雷被淬炼完成,长老她终于忍不住问:“宗主伯伯,你这次回来,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么?”
纯黑色的火焰在天地间是极为罕见的,而这样的火焰源源不断地从青年的掌心飞向锻造炉。
天雷在火焰的淬炼下慢慢变色,火星迸射,却没有响声,一切都是那么寂静。
黎璃突然自言自语:“这件事不该是我来做。”
“什么?”
“对,我不想做,我没力气再等,我早就该迎来终结……”
长老懵圈,而青年却好似想明白了什么,突然对长老道:“甲子疫彻底结束,我就把宗主之位传给老三,给老五也行。你们准备传位典礼。”
“啊?”长老险些没站稳,等捋顺了仙尊到底在说什么,忙不迭喊道:“掌门师伯,你不可以这样!”
黎璃问:“为何不可?你在云上上百年了,应该知晓云山有我没我是一样的。”
“你是仙啊,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仙人!你怎么能走呢?”
青年却无所谓道:“若是我死了,自然会飞升第二位神仙。”
长老心道宗主他又开始鬼扯了,反驳道:“仙人没有固定的数目,也不存在挪不挪位的问题,可能百年一位也没有,也可能如万年前那般,八仙同世。”
“我不管,你照我说的传达就好。”
“不行!墨师伯会揍我的!”长老坚持阻挠。
仙人想了想,玩笑道:“你把老三喊过来,我把他打入山下,传位给老五。等我走了,你们再把他放出来。”
“……”
长老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武力威慑吓一个字也不敢吐,只牵强地拦在黎璃身前。
“好师兄,你说你要传位啦?”
女子戏谑的声音从门缝边响起——正是来看热闹的周梓枫。
黎璃随手开了炼器室的门,女子便蹦蹦跳跳地进来,笑道:“师兄,你真打算丢了大半条命给师父与你发的血誓,折了仙元给护山大阵,好去人间过逍遥日子?”
青年猜她在下套,也不答话,只准备出门。
前脚踏出殿门,墨弈的分身以及乌续有本人就将他围住了。
这分身很一般,一眼就能看出破绽。而墨弈本尊在仙门联盟的核心——八仙神山,负责主持清理甲子疫留下的死气、怨气收尾工作,但这不影响他用乌续有的法器投影一个分身来盯着黎璃这个老混帐不许逃跑。
墨弈想要说话,谁知黎璃似乎真铁了心要不管不顾地退位。
在瞬息之间,仙人就走到了师弟的分身之后,而墨弈突感一阵天旋地转,竟然眼瞅着自己的分身直顺着万器峰的瀑布飞了下去。
乌续有没想到黎璃来真的,连忙陪笑:“师兄,我不禁打!我让你走就是了!”
黎璃突发奇想问:“老五不在,要不我传位给你?”
乌续有笑僵住。
周梓枫看热闹不嫌事大,呼喝道:“极好的主意!我最敬佩四哥,他做云山掌门,我是服气的!”
“老七,枉我平日这么疼你!你怎么能这样曲解你四哥!”乌续有孩子似的扑过去,拉住周梓枫。
他一旋身将她推上前,也呼吁起来:“二哥,你看小师妹怎么样?她做了掌门,喊我往东,我一定往东走到天尽头!”
他俩和孩子似的打闹,而黎璃趁着这会子功夫把云山掌门印从储物玉佩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塞在他们二人推搡的手心间:“你们俩一起当,挺好。”
这玉佩被仙人施加了法术,沾在手心就丢不掉。
周梓枫和乌续有惊呆了,而黎璃则飘飘然地准备去迎接天谴。
不做云山掌门,不收天灵根,违背血誓,也就意味着他这一身的修为会被折损得十不存一。
他原来留着力量,忝列仙尊之位,无非是为了做成那件事。
现在,他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去和小友再游历几年,而后灰飞烟灭、不得好死,是他喜欢的归途,也是他的报应。
至于云山,两百年的积累,已然有能力带着仙界百家抵御魔界。他也并不认为彼岸魔尊会闲着没事真来找仙界麻烦。
黎璃如是想着,才飞出万器峰,却突然被一道琴音拦住。
林知意本人在凡间仙务司总舵临泽,负责交接洗生花,而她早就注意到黎璃的变化,选择留一道轻乐在这里防止变故。
琴音之中是女子恬淡的声音,“师兄,你现在还没有真的想好,莫要冲动。”
黎璃很少听她这么笃定地论断,微微挑眉。
“你现在下山得不到你想要的,甚至,恰好相反。”
“为何?”
琴音之中,女子的声音十分肃穆:“我二十岁时,你在疯魔前,你来过我的净室。”
“……”黎璃愣住。
“你留了个锦囊给我,告诉我无论你有什么理由要离开云山,我都要拦住你,直到你重新拔出无为的那一天。”
“锦囊在哪里?”
“早就化为烟灰。”
黎璃好笑,“你知道的,倘若真的有,你该把烟灰拿给我看。”
“……烟灰消散了。”
黎璃觉得林知意的说辞好笑,并不想要就此作罢,谁知被一掌击飞下山的墨弈分身已然咬牙切齿地飞了上来。
墨弈当然不会拿纸糊的分身和黎璃大打出手,只嘲讽道:“一个神仙,连自己的本命佩剑都使不出几分力,也是没谁了。你留的锦囊估计也是失效太快,怎么怪师妹不给你留铁证?”
对于佩剑的问题,黎璃无法狡辩。
当年,他发了疯一样下山,而后,他的佩剑“无为”就再也无法与他相契合了。
虽然不影响他是天下第一。
林知意避开锦囊的问题,劝解道:“二哥,既然你不愿意相信我,也不愿意相信云山,那就去问问你相信的人是去是留。”
仙人愣住,缓缓问:“这也是锦囊告诉你的?”
女子微微笑,“是,师兄。以人为镜,可明得失。”
黎璃沉默。
墨弈注意到他那若有所思的神情,蓦地想起来槐花院子里那个嬉皮笑脸的小孩,突然吃惊。
乌续有和周梓枫远远听见此事,凑过来八卦问墨弈:“二师兄在凡间还有相信的人,谁啊?”
墨弈瞪他们两个不着调的一眼,冷哼一声。
*
黎璃的确下意识地想到了祁阳,颇为愕然。
对于他,这孩子会怎么说?
她会说“精卫可以征服大海”,还是说“命数有错?”
为什么……为什么他猜不到她会怎么说……为什么他会害怕她的答案?
在璀璨的日光之下,尘土的空无是如此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