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灵野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结界外了,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一棵百年山茶树,以前曾听家仆提起过,那棵树已有三百年了。
结界刚好阻断了火源,所以没烧到这棵树上来,得以幸免于难。但结界内的情况就不容乐观了,能烧的,基本都烧没了。
想到昏睡前还有母亲陪着他,他恍然清醒了过来,四下搜寻一遍,却怎么都不见母亲的影子,于是彻底绝望了。
“母亲……你又丢下我……”
此时结界并未消散,他力小单薄,只能无助的在结界边上观望、嚎啕大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声音都有些嘶哑了,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人。
是魏宵。
他身形高大,脸上背光,看不出情绪,似是惊讶,又似悲哀,却少了不少考量。
邵灵野止了哭声,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藏起心底的恨意,面上无邪的喊了一句:“魏叔叔?你是来救邵家的吗?快救救我爹,他们还在里面……”
魏宵迟疑了一下,静静看着他,依旧看不清是何情绪。
“这是发生了什么?你之前去哪了?又是什么时候到的?”
邵灵野用袖子抹了泪,站起身来,呜咽道:“我……我不记得了,我来的时候大火烧得很厉害,周围有很强的结界,我进不去,被完全隔断在外面了。”
“你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知道的,父亲平日管教严肃,我难得偷跑出去玩闹,回来就是这个样子了……魏叔叔,你快救救我爹……”
邵灵野强忍着心底的恶心,似抓救命稻草般摇曳着魏宵的衣袖。
魏宵打量着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心里却没有半分怜悯,突然想到万物铃无法驱动之事,忽地一改先前犹疑,蹲下来,将他好好护在怀里。
“阿野乖,别怕,师叔这就去救你爹。”
结界,是魏宵亲自解除的,邵灵野无声看着,更加笃定了眼前这个人兽衣冠的恶魔,心底又添了几分寒凉。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平日待他那么好的人,竟可以为了一己之私,不惜联合其他家族,将他全家上下屠杀殆尽。
但凡他没有从结界里逃出来,现在也是面前一堆又一堆白骨之一了。
父亲的尸体就在金殿,但他只能佯装不知,只能不停翻开一具又一具烧得焦透的尸体,一边恶心作呕,一边绝望继续。
不出意外,他父亲连尸身都没留下,金殿火势太大,房梁整个烧塌,连着父亲的尸体也一并烧没了。
他望着周围这一切,整个人都跟着眼前看到的这一切死去。哭泣,已经不能泄掉他身上越积越多的绝望。
好在他最终骗过了魏宵,也安然被魏宵带到了烟雾山。
“邵家发生这么大的事,对你打击一定很大,但人总要往前看的,节哀。你放心,我定会找到真凶,为你父亲报仇。从今天开始,烟雾山就是你的家,你就是我烟雾山的弟子,只要我魏宵在世一天,就定能护你周全,你不必拘束,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向魏叔叔提出来。”
“嗯,谢谢魏叔叔。”
“以后南苑便是你的寝殿,离我也近些,方便日后来往,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诉说,就像以前那样。”
“嗯。”
魏宵还没走远,邵灵野就开始作呕起来,他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声音泄露出去。
待心底那阵恶心彻底平息,他才慢慢松了手,反应过来时,已沾了一手的泪。
烟雾山汇聚各家族派来的弟子,优秀者居多,邵灵野年纪最小,又是邵氏遗孤,资质不算最优,却很得魏宵关注,不免落得旁人口舌,也总被有心之人处处针对。
但他想找他们报仇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将这些不疼不痒的小打小闹放在眼里。不过从那以后,他便戴上了一张‘面具’,伪善面对身边每一个人。
五年以后,他拜了魏宵为师,名正言顺成为了魏宵门下的首任大弟子。
磨炼一个人意志,五年时间绰绰有余。这五年,他凭借惊人的毅力和耐力,锋芒毕露,打尽各家族看人下菜的嘴脸,稳居烟雾山第一。
从此没人再敢当面议论他一句,即便心有不服,也只敢背后使坏使嘴棒子。
可以说,在烟雾山的日子,是他最煎熬难耐的,但他却能以异于常人的忍劲儿,灵活自如应对身边每一件来者不善的事,也没让自己处于不利地位。
直到许赢安的出现,给他密不透风的日子带来一丝和煦的温暖,却也成了他分心顾及的软肋。
邵灵野救下他只是一时同情,但不惜落下话柄,违背师门训诫将他带上烟雾山,只是因为初见许赢安的那天,他仿佛看到了来时的自己。
重温一遍自己的遭遇,他预料到了触底的绝望会给这个同龄的少年带来多大的打击。但这还不足以让他费这么大劲儿去救赎一个人。
要说最终原因,却只是一撮令人动容的小小善意。
初见许赢安那天,他跟着一众师兄弟奉命去雁山巡查,那时雁山刚下完小雪,天边挂着一抹没有温度又白焉焉的太阳。
雁山不算繁华,只是个偏僻的小县城,这里的人朴素老实,仅靠一方贫瘠的水土勉强维持生计,很多人连大鱼大肉都吃不上。
也就是这样偏僻一个小地方,信息传递落后,防御不足,常年被妖怪霸占掳掠,使得他们本就举步维艰的生活难上加难。
于是邵灵野及一众师弟才奉命来此平息妖乱。
巡查过程中,邵灵野在一处不起眼的两屋夹缝中发现了许赢安。
他浑身破破烂烂,衣着却干干净净,身体因为寒冷蜷缩成一小团,不停用手哈着热气,又不停用这团热气给夹缝中生出的一棵野花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