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灵野做了个噩梦。
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梦到许赢安。
梦里,火光冲天,哭声遍布,分不清是哪边传来的。
许赢安眼神哀怨,俯身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灭烟雾山,他几欲张口解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一低头,那把断得面目全非的霁月深深就刺在他的心口上,鲜血顺着衣襟流了一地。
痛,好痛,原来被剑刺穿心脏是如此之痛,可这一刻,他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一道呵斥声从前方传来。
“邵灵野,你不配!”
邵灵野悲伤的凝望着她:“赢安,原来你这般恨我……”
“呜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大,他甚至觉得那声音有些吵,吵得他没法安心闭上眼睛。
然后,他醒了,他带着这份遗憾惊醒了。
“呜呜呜呜……”
这个梦里梦外都烦人的声音依然存在,他也瞬间明白了自己噩梦的源头来自于哪儿。
“许赢安!!”
他携着怒火滔天,衣冠不整直冲许赢安住的东边小院。
此时天才微亮,许赢安已经在院子里打坐了近半小时,鸿鸣山上本就冷清,加上这专袭人骨髓的寒气,许赢安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坚持了一月了,但最近这天气实在不友好,虽然她给自己加足了外衣,还是会经常冷得受不了。
于是便想了这么个馊主意,在院里哼哼唧唧、假哭起来,只希望邵灵野能因此怜香惜玉,给她宽限些许。
邵灵野也真的闻声来了,只不过这出场的方式却过于特别了些。
如此冷的天,他一件披风没挂,单穿着一件里衣就冲过来了。头发也没束,任凭其随意的披散在寒风里。
虽多了一种松弛的美感,许赢安却无瑕欣赏,也极其心虚。
她实在不去敢看邵灵野那脸幽怨的表情,这这种折磨比在他面前自戕还难受。
她赶紧着歇了哭声,结结巴巴道:“师……师父……是我吵到你入睡了吗?”
邵灵野带着这张死人面容回了句极其死人感的话:“大早上的,你哭丧呢?”
许赢安倒希望自己真是在哭丧了,也省得这番与他周旋,“师父,冬天打坐太冷了,我可不可以……晚点再打坐。”
“天气冷?你就是这般出息了?当初是谁趾高气扬说能吃修仙苦的,如今摆着一副女子做派,来我这里装柔弱了?”
许赢安还是小瞧了他的毒舌,她不过是向他讨个时间而已,谁知道他会一点情面不留,竟骂得这般冷酷无情。
“我是女子,柔弱是我的本性,我又不像师父一样拥有自动避寒避暑的身体,师父要是和我一样也是凡人之躯,现在还能说出这般义正辞严的话吗?”
邵灵野不屑与她争辩,毅然决然脱了自己仅挂的那件里衣,只给自己留了条裤子,又点穴封印住了自己周身那层卫气,冷脸道:
“既然你心有不甘,那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没起好头了,我现在与你一样了,也有凡人同样的感观,我倒是要看看,这寒风怎么就吹不得了。”
许赢安被他这一连串行为惊得说不出话,也不知道他大清晨哪来的气,竟一点就燃。她是气他严苛,却没想到他对自己更狠。
好好的一个清晨,早前冷是冷了些,经她这么一闹,却得了个如此透心凉的收场,许赢安更觉冷了。
“师父……对不起,我错了,你快穿上衣服吧,以免受寒。”
邵灵野不理她,依旧继续闭目打坐。
许赢安彻底没招了,只能哆嗦着身子继续打坐,奈何自己旁边坐着这么个半裸的男子,她实在没法收心定神,更别说做到天人合一了,心思早就神游天地以外去了。
邵灵野也不知道在她面前避讳着些,虽然他这副身子许赢安前世看得多了,也知道他身材绝然,如此明晃晃亮出来,她现在是一个女子,更要努力克制上几分了。
两个时辰的打坐,许赢安觉得自己像与寒气苦斗了两百年。自己的双腿不是坐麻的,而是被冻麻的。
旁边的邵灵野迟迟没有动静,许赢安盲猜他怕是打坐打得太入神了,境界早已不跟她在一个层次上面了。
他的睫毛上结了薄薄一层冰,细看,连时不时随风浮动的头发丝上也有。
许赢安惊叹于他那沉稳如钟的意志,却忽略了他没了那层卫气保护,就跟普通人无甚差异,同样会受寒,也会挨冻。
再看看自己,虽然还是觉得冷,好歹自己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也伤不到什么根本,许赢安不由得有些心虚。
“师父?”许赢安小心喊了一句。
邵灵野依旧纹丝未动。
“师父……时间到了。”许赢安又提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