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宋月逢还没睡醒,便被接踵而来的敲门声唤醒。
平炎在门口禀报:“宋小姐,麻烦您喊下爷,再不去点卯来不及了。”
宋月逢觉得自己,就不应该为了报复菅仰止而让他睡通房。
而是应该,直接大义凛然的原谅他,让他给自己重新找间屋子住下,那样也好过现今这样,被动成为他的闹钟。
但想归想,孰轻孰重她还是知道的。
她舍不得睁眼,只是朝通房门处喊了喊,“菅仰止,起床上班了。”
按理来说,菅仰止虽然文比武强,但他自小习武练功,也算是武行的姣姣者。
一个习武之人,对身边突如其来的动静,就算是睡着了,也有条件反射的敏锐性。
所以,这样喊就可以了吧。
故而,她叫了半晌,想着他肯定能听到,便又昏睡过去。
直到平炎又在门口摧,“宋小姐,爷再不起来真的要来不及了。”
宋月逢这才瞬间惊醒。
深觉,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不起来,让她也睡不安宁吧?
她极其不满地穿起鞋子,走到通房门前,敲门:“菅仰止,上班了。”
“……”里面鸦雀无声,毫无动静。
行,装是吧。
宋月逢又道:“你再不起来,我进去了啊。”
“……”仍旧没有任何声响。
宋月逢心中一咯噔,她不记得菅仰止有赖床的癖好呀?
相反他从上任泰阳录事开始,到一路不断直升,五个全年,就算是生病也鲜少有迟到务工之事发生,除非……
宋月逢赶紧推开了通房门,我丢,这好大儿真是不要命了!
狭小的空间里,椅子翻了个个儿,那桌下倒趴了一人,正是已经昏迷了不知多久的菅仰止。
宋月逢连忙上手去扶他,这一扶,手都被烫了一下!
难怪喊不应,原是高烧昏迷了!
菅仰止本就受了箭伤。
虽然他体格好,但哪儿经得住他这般造作。不休养、不吃药、还熬夜读书,是个神仙也受不了。
她赶紧跑出去,开门把平炎放进来。
平炎赶进去后,将人抱到外面的床上,只是个心急如焚,“爷昨日都还好好的,这怎么就发烧了?”
宋月逢来不及多言。
她赶紧扒开菅仰止的前襟,包裹的纱布已经开始渗血。
她拿出剪刀,剪掉了纱布,那原本应该缝合好的伤口,已经有血水脓液滲出。
她内心很是懊恼,对平炎道:“你先出去吧,别让任何人进来,他术后感染了,我要重新清理伤口。”
平炎知道她是医生,爷的箭还是她拔得呢,可还是有些不放心,“属下……属下留下来帮宋小姐吧。”
宋月逢抬眸,眼中的冷厉让平炎心中一颤,身子也不知怎的,不听使唤地就退了出去。
宋月逢唤出需要用的东西。
这一次,手术刀也出现了。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要自杀回去,然后看着他一死了之,那样她就再也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可医生的职业操守,还有菅仰止因高热感染粗重的呼吸声,无一不在告诉她,这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很快收回了那不应该有的恶毒念头。
穿上无菌衣,打了麻药,挂上水儿,重新拆开了缝合的线,切死了坏死的组织,将脓液进行清创引流,重新缝合。
之后她仔细检查了他的肺部、胸腔,在确认没有别的并发感染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医生,明知道病人刚做完手术,还任凭他这两天高强度工作,甚至知道他对于知识的渴求,还给了他通宵读书的机会,她还真是有够愧疚的。
也从内心深处明白,她还是觉得他只是一个纸片人,并不是正常的人类,所以才会对此视若无睹,甚至火上浇油。
可,他是活的。
她第一次,认真看了他的身体。
如果说上一次为他拔箭,只是为了救他于眼下,那这一次,她深刻地认知到,他真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白到发光的肌肤,趁得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疤痕更加显眼。
那是他在战场上,所经历的艰辛和荣光。
那每一道疤,都是一场生死局。
生在和平年代的宋月逢知道,那是战士身上的“勋章”。而这证明他何其努力保家卫国的东西,也在向她喧嚣呐喊着:他是人,是与她一般无二,拥有生命的人类!
她给他打了退烧针,又挂上了抗生素。
期间,他醒了一次,涣散的眸子对上了宋月逢几次。几番努力挣口,却在说了声“谢谢”后,又沉沉地睡去。
正午时,宋月逢又给他测了一次体温。
还是在发烧。
虽然知道这是正常的,但宋月逢还是难免有些焦灼。
一整日,菅仰止都是在半昏半醒中度过。
现下,已是月暮,他喝了些稀粥,人稍微有点儿精神,又想着去加班做事。
宋月逢自然不同意。
在给他挂水儿时,加了点致人昏睡的药,好让这个人放下工作,好好休息。
菅仰止再次醒来,已是次日。
照顾了一天一夜的病人,宋月逢刚眯着后不久。
她实在是太困了,便在软榻上睡了。
菅仰止看着熟睡的女人,带着轻微的鼾声,面容莹白如晨光,长睫微微晃着,刺得他心口痒痒的。
这女人,竟是照顾了他一天一宿。
原本不想打扰她休息,但胸口的痛疼,还是让他不由哼出了声。
宋月逢听到动静,揉了揉惺忪的眼,晨起慵懒的声音带着股嗜人的柔情,对着床上的男人问了一声,“醒了?”
接着,摇了摇有些懵的脑袋,起身朝门外走去。
天已白得发亮,艳阳高照。
她吩咐守在门口的平炎,“去拿些温水来。”
接着,回去床边,将止疼药递给了菅仰止,“疼正常。一会儿就水喝了,能缓解些。”
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宋月逢又道:“是止疼药,用一些方法做成了这个样子,放心吧,没毒。”
“不是怕有毒,”他声音异常地哑,似乎是从嗓子挤出来的话,“我是想问,是直接吃吗?”
“嗯。”
宋月逢刚应下,便见眼前人直接将药片塞进了嘴里,囫囵就要咽下。
但很明显,他高抬了自己,这刚高烧醒来,嘴巴里早就干哑生涩,这也是为什么宋月逢让人去准备温水,不止是为了让他吃药,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他润喉……
某人估计也没想到这药片这么苦涩,简直能给人苦哭了,那好看的瑞凤眼框子,都苦红了。
平炎将水拿进门时,菅仰止想都没想就要了过去。
然后,在平炎的一声“爷……别……”的惊叫声中,某人已经仰头灌下好大一口!
结果,憋了苦,没憋住烫的眼泪,直接顺着眼眶,滑了下来。
好一副楚楚可怜的美男落泪图。
平炎瞬间抖了三抖,真是要死了……
宋月逢忍住笑,一脸不可思议,“平炎……不是跟你说了拿温水吗?”
平炎已经想跑了,但还是硬着头皮低头欠礼,“爷,是属下思虑不周,请爷责罚。”
宋月逢都替他捏了一把汗,开水啊……这不得喉咙烫麻了?
可不得麻了。
许久,沉着脑袋的平炎,终于听到沉默已久的房间内,他家爷咬牙切齿的声音,“无碍,是本官心急了。”
是够心急的。
这边缓了不久,菅仰止便问,“什么时辰了?”
平炎从刚才就没敢抬起头来,此时压得更低了,“已至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