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一位糙皮大汉，肤暗无光；左边那夫人霜发垂鬓，横纹夹面，瞧着都已年过半百。
指甲发黄、皮肤枯黑，手背青筋爆现，身上粗布衣衫都被洗得灰白发褪，显然是农户人家。
他拍了拍平炎，上前欲扶老妇起身。
老妇却退后一步，叩头哭嚎，“大人，民妇有冤啊！”
大汉随即也是磕头碰脑，“草民有冤，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有大理寺差役赶紧跑来呵斥，“你们大胆，速速散去，莫要挡少卿大人去路！”
大汉一听，非但没退，反而抱住菅仰止大腿，哀嚎嘶吼，“大人！您若再不管，草民两口子便只有死路可走了！”
菅仰止凝眸，示意平炎挡住奔跑而至的几位差役。与大汉道，“本官乃大理寺少卿，你们有何冤屈，先起身再议。”
头发早已花白的妇人，泪如雨下，即刻泣声叩拜，“大人啊，民妇的儿子，死得冤啊！”
“你先起来，我们找个地方，你细细说与本官听，可好？”
妇人的眼早已哭花，看不清前路。
最后，在其丈夫的搀扶下，菅仰止让平炎，将二人带到了街头的一家酒楼。
酒楼内，有小二迎上。
平炎递上一枚信牌，直接带人上楼，与小二吩咐：“不要让任何人上来。”
包堂内。
“你们说吧，有何冤屈。”
菅仰止坐定后，注视着下方一进房便直接跪地再也不起身的二人。
大汉情绪不好，但比妇人终究稳定些。
菅仰止指着他，“你说。”
大汉顿了顿，缓和几息后，总算开口道，“草民清河县人，名叫刘福，与娘子来景阳寻亲。草民与娘子育有一子，名唤刘易有。去年春闱，他早早来景阳备考，但春闱后，便再无音信。我夫妻二人便来上景阳寻他，可府尹大人竟说……”
他喘着气，哽咽着，“竟说，我儿他，他就没有来参加科考啊！”
“这怎么可能！”他越说越激动，“犬子寒窗苦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就算是临阵退缩生了惧意，那也要回家呀！但……”
他摸着泪，缓了好几息后才接着道，“但与他一起参考的考生说，犬子在科考前一日就返乡了！”
见他不再言语，菅仰止这才开口问话，“所以，人未到家，你二人也寻人未果。那你们方才又为何说，他死的冤？”
下堂妇人拿袖子抹掉眼泪，开口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家有儿，即便来景阳赶考，每月也会有一封家书送至清河县，但从去岁二月，我们便再未收到有儿的书信。”
“正是如此，而且，”大汉接着道，“有儿的最后一封信上说，他总觉得有人跟踪他！如今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肯定是被人害了呀！”
菅仰止眉头不展，问二人，“书信可在？”
妇人摇头，泣声凄凄：“去岁冬日，我夫妇二人，久等不见有儿音信，便收拾行囊，来这景阳千里寻子。上报了京兆尹，去过刑部，也上过大理寺，甚至连御史台大人们的车轿都拦过，可根本求助无门！今日拦大人的路，实在也是被逼无路了呀！”
见妇人哭得音要断了，大汉上前伸手拍着她的背，摇头道，“他们说，犬子早就离开景阳，让我们回清河县看看，可……”
大汉抬头看着菅仰止，眼中满是委屈，“可犬子，根本就没有回清河啊！这活生生的人，若不是被人害了！怎会就这么丢了呀！”
沉默了许久，整个屋中只有两人的抽泣声。
须臾，菅仰止垂下眸子，沉声问道，“刘易有的书信去了哪里？”
“呈到了府尹大人那处。”大汉回道，“大人后来也说，犬子已经出了景阳城，可犬子根本就没有回去呀！”
菅仰止长眉蹙得更紧，思虑片刻后，才道，“你们二人在现今住在哪里？”
谁知两人一听，又开始磕头！
大汉满脸惊诧委屈，“大人，你是不是也不想帮我们啊！”
妇人又锐声哭泣，“都说大理寺新上任的少卿大人，是判官转生！若你也不愿意帮我们，我们便是死了，也不瞑目啊！”
平炎站在门外，听的眉头深蹙！
这话不管换谁来听，都感觉像是爷若是不帮他们，便是害了他们，逼他们去死。
他清楚得听到他们的赘述，这摆明了就是人口失踪！
这景阳的失踪案，该有京兆府查办。爷是大理寺的，根本无权过问！
若是接下他们这无头无尾的案子，别说无处可查，怕是还得得罪京兆府的人。更何况，这案子光听着就无从下手，更别提要怎么办了！
这人要是没找到，那这两口子，还不得赖死在爷身上？
而且，方才与大理寺那些差役对话说，他们也说了这二人之事。
“这俩人几乎每个月，都会在大理寺门口拦截官人。今日也必是听闻菅少卿上任，这才又在门口蹲点。”
“不过他们的儿子，也确实不见了。”
“但是，也确实没参加科考就离开景阳了。”
“还有当届考生、客栈掌柜的为证，实乃贴板上钉钉，也不知道闹个什么劲儿。”
“谁说不是呢……”
平炎心下不忿，却也不能冲进去对峙。
很快，他还是听到他家爷说，“本官既答应你二人，便会信守承诺。”
回府的路上，平炎不明白，爷为何要这么绑架自己？
想了想，还是说出别在心里的话，“爷，这案子京兆府都已查明，你为何还要去查？”
菅仰止长眸微眯着，有光从他的眼中溢出，“你是想问我，为何帮他们？”
平炎己不可闻地点头，“嗯。”
菅仰止嘴角无奈地噙出一丝笑意，他看了眼天上的太阳，缓缓道，“人若久久看不到光，那便真的活不下来去了。”
可爷，你给了他们光，若这光灭了呢？他们又岂会不怪你？平炎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
他知道他家爷的脾气。
这么些年，他看着爷破获奇案无数，多少毫无破绽的案子，在他的手中抽丝剥茧般被拨开……
若爷执意要做那束光，那他便守着这光，决不让任何人亵渎。
二人一路无语，菅仰止在走到一处岔路时，突然转了步子，朝另一条大街走去。
平炎不明所以，赶紧跟上。
两人在路过一处钱庄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平炎一愣，很快上前去问，“兰竹，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