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轩没有接我那句解释,低头默默收起我根本就没有碰的抽纸。
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柜子上,走过去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仪,显示屏数据稳定正常,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本以为他要走,但看完后他转身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姐,我不怪你,你心里还有爸爸,你能来是好事。”
我皱了皱眉,这些话拼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都在刺痛我。
他不顾我怪异的表情,一个人自顾自继续说:
“你来之前没多久,他就脱离危险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后面可能还要继续观察。”
他顿了顿:“可能也是感应到了你要来,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这话说得很没劲。
什么感应,什么上天给机会,好像这一切都有一个温情脉脉的剧本,而我们都应该在这个剧本里各归各位。
沈明轩说话的样子,端着,装着,每一句话都提前在脑子里过了n多遍,精心挑最合适最漂亮的那句放出来。
和爸爸一样,真不愧是父子。
恶心。
我偏过头瞪他,视线恍惚,那张脸和病床上的人年轻的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抬的弧度,连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都像。
年轻版的沈振业,恶心翻倍。
我本来不想跟他吵的,可今天太累了,身上那些伤还没好利索,出院才几天,被电话从沙发上叫起来,一路坐车过来,坐在这里听他说什么“感应”“上天给机会”……
这些话放在平时我听听就算了,可今天听着格外刺耳。
“你别跟我说这些,他脱离危险是他命大,跟我来不来有什么关系。你要是真想让他好,就别在这里替他安排剧本,沈明轩,你在他面前演了那么久的乖儿子,演够了吗?”
沈明轩的背猛地僵了一下,好像被这句话蹭到了。
他没有立刻回嘴,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在大衣袖口上慢慢收紧。
“姐……”他一瞬间声音压低。
“爸病成这样,你能不能先放下那些过往的纠结。”
“我放下什么?”我冷笑一声把话接过去。
“我放下的东西够多了,还要放什么?放下面子,放下姿态,放下他对我的所有伤害,然后走过来跟你一起站在这儿当孝子贤孙?!你要是觉得你该演,你演你的,不用拉上我!”
“你以为我是在演?”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那层一惯端着的平静温和终于开始有了裂缝。
“爸住院了,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这里守着,你觉得我是在演,好,那你呢?你接到电话说是不来,但没过多久就来了,你这么紧张着急又担心的样子,也是演的吗?”
“我……来不来跟你没关系。”
好吧,我被他说中了,我破防了。
我们的父女关系诡异且脆弱,我和他所谓的姐弟关系更是扭曲中带着恶心。
谁都不能看穿我的伪装,他更不能。被他这样当面说出来,简直颜面尽失。
“是没关系,可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跟我吵这些。”他在压着情绪,努力把话放下去。
“我跟你吵什么了!”我虚张声势地吼。
看着他的脸,可恶,这张脸和病床上那张太像了,像到我心里某个地方被硌的发疼。
“你跟爸一样,话说得漂亮,但不知道藏了什么心思,你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说什么上天给机会,心里想的是什么?股份?位置?我猜,你等的就是他倒下的这一天吧。”
沈明轩立刻不说话了,超级安静地看着我。
那一瞬里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压在椅子边缘,夸张道骨节泛白。
好啊,要打架是吧?来就来,谁怕谁?
“沈知意,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他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不是不方便起身,可能一巴掌已经甩过去了。
“你想看着我惨淡收场吗?如果我出了事,这些你全都可以拿到手,这不是你一直等的吗?”我说。
沈明轩别开脸,目光渐渐冷下去。
“你觉得我等的是这个?”
不知道他是不是气不过,沈明轩突然往前坐了半寸,伸手一把拽过我的椅子,我们两个一瞬间靠的特别近。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防备又警惕地看着他,他却诡异地不断朝我靠近,死死拽着我的椅子不放。
沈明轩眼睛里那点火在暗处燃烧着。
“沈知意,你知不知道我……”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周予怀站在门口。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静却锐利地扫过我们。
沈明轩停住了,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咬着牙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周予怀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振业,又看了一眼我,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沈明轩身上。
他没有问我们刚才在说什么,也没有摆出任何要劝架的架势,只是走过来站到我身边,伸手搭在我后背上很轻地安抚了一下。
“病人需要静养,这里说话楼道里都能听见。”他语气平静却隐隐带着警告的意味。
我也别开脸,把嘴里那口怨气硬生生咽回去。
沈明轩低下头整了整大衣下摆,像是刚才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