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吃了晚膳,皇帝上聚贤苑听太傅朱时迁与另两位大儒授课,我坐在苑门后面靠着墙假寐,硬撑着坐了一个多时辰,冻得两耳麻木,脚底生疮。
亥时二刻,皇帝提前完成了功课,起驾回容华宫安寝。
皇帝沐浴的时候,也是我一天之中最清闲放松的时候。
不用跟着他跑前跑后,只需待在容华宫内即可。
等皇帝出浴更衣上了床,那就没我什么事了。
我搓着手,往毛靴子里塞了两团宣纸,心里默默数着拍子等皇帝睡觉——他老子娘踢坏了我的人皮面具,趁夜得溜到冷宫地道里重新做一个。
“傅公公!”
似乎听见有人在叫我,仔细一听又没声了。
“傅公公……”
额,貌似真是皇帝在叫我,声音却有点不大对劲,浴池里有六个宫人侍候着呢,要叫也该是叫他们,叫我作甚。
“傅公公……傅鹿!”
好吧,皇帝似乎还挺着急的。我连忙穿上靴子跑过去,躬着腰站在用屏风隔断的浴池边上,应声道:“奴才在,陛下请吩咐。”
“你进来……”
啊?左右两边的六个宫女耳朵也不聋,都听着看着呢,我要是敢进去,明日铁定尸骨无存。
“陛下可是龙体欠安?是的话奴才叫人进来给您更衣。”
“不,不用……”
“哦……”听他的声音貌似有点虚,应是大冬天里泡热水澡,泡的时间有点长了,闷到了吧。
“进去打开窗扇透透气,给陛下更衣吧。”我吩咐身旁的宫人说。
宫人依次捧着贴身衣服和冠带进去了,很快搀着浑身乏力四肢瘫软的皇帝走了出来。
“……”我吸吸鼻子,好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迷香味。
皇帝刚走了几步突然跌了下去。“陛下!”我手足失措地跑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回头命令身旁的宫人:“去传司天大人,快去!”
身旁的宫人充耳不闻,没有一个动身。
“皇后娘娘驾到!”宫外,有小内侍高声喊道。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他二人乃夫妻啊,为何要用迷香?
我回过头望着皇帝,皇帝垂着眼睛呼吸急促,已经说不出话了,有两个面无表情的宫人从我手里扶走皇帝,搀着他躺上了床。
“傅公公,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出去吧。”皇后步履生风走进大殿,怀里的狸花猫儿从她手臂上跳下来,扑到了皇帝的脚边。
皇后笑着拂了拂衣袖,摊开两只手,立即有宫人过来给她宽衣解带。
“傅公公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快出去!”皇后从宫人手中接过金樽喝下满满一杯酒,沉下脸翻看着一双纤纤玉手,望着我道。
卧榻之上,皇帝抚着额头呢喃:“傅公公……傅公公……”声音软得好像他小时候拽着我的衣袖,怯生生叫我给他爹传话(皇帝幼年多病,三岁才学会说话,不受他爹待见,想废长立幼,太后却逼着他每天起大早来给他爹请安)。
“奴才在。”我躬身抱着拂尘走过去跪下,“陛下请吩咐。”
“……”皇帝勉力撑起半边头,攥着被褥看着我身后,抬手指了指,口里喘着气,慢慢地躺了下去,神情万分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