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昀把东西送到宗正卿跟前时,顾惟桢先以为他又闯了什么祸。
老人搁下笔,目光从匣子移到他脸上。
“这回是打碎谁家的东西了?”
“若只是打碎东西,侄孙赔银子便是,哪里敢来扰叔公。”
顾盼昀说完,将匣子打开。两封伪函分放,两本王府收发的册子也在,另有各经手人的回话,一张也没少。
顾惟桢只看了前半页,神色便严肃起来。
“你何时接过这道谕?”
“未接过。”
“那为何写着你的名字?”
“这正是侄孙来问的。”
顾盼昀没有像平日那样靠在椅背上,站得直,声音也清楚。他从林巧儿如何听见片语、如何偷得副件说起,没有为自己的侧妃遮掩,随后将府里哪一步疏忽、哪一封确曾发出、哪一封从未经过门房,一项项说明。
“林氏私取旁人物件,有错。守厅的人把旧封随手交出去,也有错。可这些错,不等于本王真领过御前的差事,更不等于有人可以替本王作主。”
顾惟桢看他一眼,没想到他竟将事情查到这一步。
老人将两份收发册合在一起,先没有看长篇供词,而是问斜王府平日受旨由谁出迎。顾盼昀答了,又把当日值事的人名指出。他问到哪一个,顾盼昀便翻到那一页,没有拿一句底下人自会知道敷衍。
顾惟桢慢慢坐直了些。
他管宗室多年,最怕的就是王爷们把一点家内口角闹到外头,争来争去,说不清谁先起意,最后都要拿尊长的身份压下。可眼前这桩事,若也按家事劝和,反而是在纵容一个人借御前名义摆布两个王府。
他又问是否还向别处投过这份假函。顾盼昀说据目前所问,正式递出的只有晋王府,不能保证是否另有抄件,故而请宗正先留实物,余下再查。
“你没有派人去赵家搜?”
“没有。我能查自己府里的人,赵家的门不能说踹就踹。”
顾惟桢听见,脸色终于缓了一点。这孩子平日爱躲,到了事上,却至少还知道该在哪里停手。他将原件重新放妥,让书吏取新封,不沿用任何一家的外套。
“谁收,谁记。今日在这里经手的人,也一个不漏。”
顾盼昀站在旁边看着,直到每一页都当面点妥,才放下从进门便一直压着的那口气。
“此事牵御前,你可想过?”
“想过。”
“想过还送来?”
“正因为牵御前,才不能在我府里一把火烧了,当作没发生。”
他顿了顿,将那封正式递到晋王府的信推近。
“今日能借我的名给大哥送这个,明日便能借别人的名送别的。叔公,我懒归懒,总不能懒到连自己的脑袋也借出去。”
顾惟桢眉头皱得紧,却终究没有训他油嘴。他叫人分别抄录,原件由当值官亲收,封存时请顾盼昀与来送的管事同看,再传相关人候问。
“这几日,谁也不许私下销毁往来纸物。”
顾盼昀听见,胸口才松了一点,依礼谢过。
出门时他站在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压得低,像还要下雨。管事替他撑伞,他摆手,说没落下来,别急着把好天也挡住。
顾寻萧在外头等他。
“大哥怎么不进去?”
“今日是你来陈明。”
顾盼昀听了,嘴角终于动了动:“那回头酒钱,大哥总该替我出一回。”
“好。”
答得这样痛快,他反而有些不习惯,笑着跟上兄长,走了几步,又收敛神色。
“若真有父皇的口头话……”
“那也与这份假函分开问。”顾寻萧道,“你不必替谁多认一笔,也不必替谁少记一笔。”
顾盼昀点头。
赵清源被传问时,起初仍以为有人故意为难。
来接她的人不肯在门外多说,只请县主带上近日往来纸物,随同入宫。她换衣裳换得比平日久,特地拣了姑母夸过的一件,觉得颜色温和,皇帝见了,也许不至于先动怒。
侍女替她整理领口,手抖了一下。她皱眉,原想斥责,见对方眼里的惊惶,又把话收回,只说不过去回几句话,不必这样。
这句话说给旁人听,也说给自己听。
上车前,她看见父亲身边的人候在院外,问究竟出了何事。她仍说御前差遣,不便多谈。那人眼中原有的担忧,立刻混入几分敬畏,侧身让了路。
她便又觉得自己并非全无倚仗。
车轮碾过长街,街边店铺正在卸货,那家绫罗铺的门也开着。她掀帘看了一眼,原先摸过的料子仍挂在里面,颜色鲜亮,像一件只等她回去便能裁成的衣裳。
她把帘子放下,反复想着见到皇帝后的第一句话,务必先说奉旨,先说替御前分忧。只要皇帝肯点一下头,旁人的疑问便都能堵回去。
她不知道,那个曾让她满心欢喜的点头,如今已是她最留不住的东西。
她没有想到林巧儿会把东西交出去,更没有想到顾盼昀会真的一本一本查那些枯燥册子。在她看来,斜王最怕惹事,这样一封信若落到他手里,也该先压着,免得惊动皇帝。
如今原件摊在面前,她才发觉自己从第一步便看错了人。
“这是奉旨办差。”
她跪着,说得很稳,连自己也像从这几个字里重新得了一点倚仗。
顾惟桢坐在旁侧,问何人传旨、何日何地、原话是什么。她报出余敬,又说曾亲自听过皇帝的允诺,请他们入宫核验。
这便不再是宗正一处能结的事。
皇帝召见时,赵清源反倒生出几分期盼。她一路想,自己所做都是为了御前,纵有行事急切,也总好过毫无消息。皇帝未必愿意让两位皇子知道自己曾暗中使人查探,兴许只要她肯咬定,就会替她把这件事压下去。
进殿,看见顾寻萧也在,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向她看过来。
顾盼昀站在另一边,往日那张含笑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笑意。宗正卿在侧,原件已经递到御案。
皇帝读完,抬头问她:“这是你写的?”
她俯身:“臣女奉陛下之命,留意南国来人及晋王殿下往来,所为皆为替陛下分忧。”
“朕问的是,这封信,是否你写的。”
她背上渐渐起汗,仍答是,却紧接着说皇帝许过的名分。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