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馆送进宫的曲单,到林冬亦手里时,已有两处被尚仪局圈过。
一处是要旧曲,一处是要人。
李止慕说前日所听南曲颇有乡音,想在回宴时再听一回,另请乐署将旧日同班的乐人名籍抄来,好择善歌者。话写得客气,夹在其中的那一句“仍请前番抚琴者”,却叫周蓼不敢擅自答应。
“锦美人已移居,名籍也转走了。”
林冬亦将纸放下:“那就照实回。她已经受封,不能再按乐人差去客馆。”
“礼官怕来使觉得怠慢……”
“后宫美人给外臣客馆献艺,谁来承这个礼?”
她声音不重,周蓼却立刻明白,先前那点为难不该落在乐署身上。林冬亦叫人另拟回话,只说曲可择,人依现籍调派,若需旧谱,乐署有人解说,均由礼官在场。
“不是不让听曲。该怎么听,按规矩来。”
周蓼领命出去,林冬亦又叫住她,问前日试奏时,可有使团随从格外留心锦美人。
“有一位问新乐人,后来又向搬琴的打听旧班。臣女已叫下面的人不许私答。”
“记得长相么?”
周蓼说记得,也曾见礼官带来的随员名目。林冬亦便让她把亲眼见过的单独记下,勿将听来的传言混进去。
小锦儿听见客馆要调自己,脸先白了。
待得知东宫已经回绝,她才缓缓坐回去。阴美人正过来,看她这副模样,问了缘故,先骂了一句李止慕好大的脸。
“你如今是陛下封的美人,他说叫,就能叫?”
小锦儿望着她,眼中有感激,也有担忧:“他会不会再查?”
“查便查。他还能隔着宫墙把你拎出去不成?”
说得轻巧,阴美人自己却知道,能将人拖进麻烦的,未必只有手。她想起妹妹此前说过的贺骞,便嘱咐少往外走,听见陌生人问话,不必自己答,先报给掌事。
小锦儿应了,次日奉召去东宫,看见周蓼送回的随员名单,果然在一行字上停住。
“贺骞。”
她用指尖点住,抬头告诉林冬亦,自己在宫宴前看见的便是这个人。
“你如何认识?”
“以前听人说过,也看过画像。右耳缺一角,左手虎口有旧伤。”
林冬亦知道她说的“人”是谁,并未当着周蓼细问,只让她说明那日亲眼看见贺骞做了什么。小锦儿说他收过名册,也朝乐人看过,不知道还有没有旁的差遣。
“便记这些。”林冬亦道,“认出一个人,不等于知道他所有打算。”
小锦儿问,那份名单自己能不能记一份。林冬亦看她一眼,先问要作何用。
她沉默片刻,答怕日后再看见人,叫不出名字,也怕听漏一点要紧的。话说到最后,自己已觉出不妥,忙又说,不会擅自递出宫。
“不是不信你。”林冬亦道,“是你身边如今添了人,旧日乐署的纸物也须清交。无关你起居的使团名单留在屋里,若被问起,你如何答?”
小锦儿怔住。
她原以为封了美人,至少能把一张纸留在身边,听到这里才明白,新名分给的东西与夺走的东西,并不是同一份数。
林冬亦把名单收回去,另将她方才认过的人名念了一遍。
“你记住自己看见过的那一人便够。其余的,由该管的人去管。若真有与你有关的事,我会让人告诉你。”
小锦儿轻声应了,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李怀衍那边可有话来。她问得极小心,像怕自己的私心让这场问话失了轻重。
林冬亦没有拿乔,只把他那句先问安好的话如实说给她听。
小锦儿的眼睛一下红了,却又勉强忍住,双手紧紧交握,先谢过太子妃,才低声说知道了。
她等的原来也只是一句,不怪她,先问她好不好。
小锦儿低头应了。她终于不再急着说自己能帮多少忙,也不把一点线索说成能救李怀衍的全部希望。
这几日,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承认自己不知道。
客馆回宴照常举行。
周蓼亲自带了乐班过去,礼官在场,曲谱可问,乐人不可任意留下。李止慕听见前番弹琴者不来,笑意有一瞬淡了,随即夸大宏宫中规矩齐整。
韩肃在旁道:“新封宫妃,自然不能再作乐人调使。殿下既要听乡曲,今日这几位已是极好。”
李止慕向他看了一眼,没有发作。
席后贺骞还想向一名琴师问话,被礼官叫去核归还器物,只得暂退。周蓼把人带回宫,连少了哪一只拨子都对清楚,才让各自散去。
与此同时,废库报上来一桩失物。
一对小铜灯座不见了,说是陈六夜里私取,被同屋的人在床下搜出。曹进请按例将人发往远处做苦役,免得宫中留着这样手脚不净的。
单子原本只是寻常杂事。问云翻到报失日期,却想起前几日点过同一批器具,便把两张单放到一处。
那对灯座,明明在陈六搬入这间值房以前,便已列作送修。
林冬亦看过,让人先把陈六留在宫内候问,灯座也一并拿来。
“送修的东西,怎么又从床底搜出?”
管事答不上来,说也许底下人记错。她便让他去找实际收修的人,不许只在纸上另添一个“误”字了事。
陈六被带来时,衣领已经扯歪,额角擦破一小块。他跪下便喊冤,声音哑得厉害,问云给他一口水,他捧着杯子,几乎全洒在手上。
“先说灯座。”林冬亦道,“谁进过你屋里,你看见什么?”
他哭着说当夜自己还在搬物,回来时已经有人等着,床下的灯座也被拿出来摆在门口。他没看见是谁放进去,更不敢随便认,只说自己从来不知那东西还在库中。
林冬亦听到这里,叫人把同屋者分别问。曹进来时,她也没有先拿真假去压,只问这对灯座原先存在哪一架,何时发觉丢失。
曹进说得流利,直到问起送修,他的声音才慢下来。
“许是记错了数。”
“记错的是哪一回?”
“这……要回去再核。”
“人在这里。派另一个经手人去取,不必你亲自回去。”
曹进的头终于低了下去。
修器的匠人稍后来回话,抱着一块垫器物的旧毡,先说铜灯座修过一只脚,原来的钉松了,重新补牢,旁边留着浅浅的锉痕。问云将东西拿来,他蹲下比过,确认正是自己经手的那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