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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十三人与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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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几人心神一凛,持斧的就地翻滚脱离阵中,握戟的立刻交叉使力平举向前,俱是肃然神态。可荒木涯既然从人群中脱离出去,又怎会重新陷自己于困局之中?

他右臂受了伤,毒素在经脉肺腑之中流淌,激得心跳似虎,振聋发聩。又连得此前横剑硬抗长戟,本就流着血的伤口更是崩裂开来,一条深色的袖袍都染成了斑驳的颜色,即使是长久习惯疼痛的人,此时也有些头脑发昏、眉目沉凝了。

何况从前萧诀为他丢过一回包扎的绷带,从那时起,荒木涯就不再自残,也不再迷恋痛苦了。

他早就找到了比疼痛更美妙的滋味,这让人心变软、变乱,变得糊涂。于是当下,不再冷心冷情的荆棘剑有了一丝难受。

原来受了伤,是这样的感觉。

但此时纷争仍在,势态汹汹,荒木涯松开横剑时双手握剑的姿势,右臂低垂,左手高举,剑光游蛇一样贴进尘土当中。

剑戟横空,于正面强攻不便,但持斧的人就势滚地,无论蝎子打滚还是地鹞翻身都需要一个借势腾空的时机。此时人在空中,斧器笨拙,浑身上下都没有发力的空间,几息之内,已足够剑光后点,于闷哼声中割下一颗大好头颅。

恶人谷众人也并非混吃等死的家伙,长戟横空,甫一有了招架之力,就立刻有人聚气于掌,拍地扬沙,但此时荒木涯早已杀得一人全身而退,因而烈风过后,一柄大斧铿然落地,长戟惊得上挑,恰恰好打飞一颗血淋淋的脑袋。

几人心神俱颤,凝神望去,只见得那狐狸面具左手握剑,洒然等候。

“手滑,”被戏耍得既惊且怒的几人听到了一句戏谑的言辞,面具下的声音平静又傲慢,分明自己早就受了伤,打得也未必那样轻松,可每次开口都字字挑衅,逼得人头脑发昏。

“看你们久不开刀,淋点血或许会更锋利一些?”那个人笑着说。

十人怒目。

荒木涯小小地吸了口气,侧目看了眼自己“砰砰砰”刺到头脑发胀的右臂,眼下并没有包扎的时机,这条曾经流畅地握剑、出剑的胳膊也裹挟着无尽的折磨。

萧诀双手都可使剑,且招式流畅而不干涩,可荒木涯从前只用一只手,是后来与萧诀同行时,出于好奇心短暂地练过一段时间左手用剑。当下情势危急,一着不慎便是身首异处,左手用剑挡不了太久,何况右臂时而抽搐、时而麻木,十分影响身体平衡。

时局瞬息万变,没留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荒木涯也并不打算进行一个多么严谨的分析探讨,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手上就直接付诸实践了。右手重又握上剑柄,整条臂膀牵扯起一个痛苦的幅度,左手则顺势拦在右手下方,用完好而强盛的气力挡住了颤抖与抽搐时的种种失误。

他打算双手握剑。

这里的情形乱糟糟的,凌乱的月影、模糊的血痕,四处滚落的残肢断臂,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他们强行压下心中的种种情绪,开始调息、凝神,聚力一击。

荒木涯身法精妙,受了伤气力却弱,何况剑与戟争,本就处于弱势,因此几人抬戟向前时,想得是逼他后退再左右包抄的心思。

可当此时,人群却悚然一惊,见那持剑的人不退反进,本就神出鬼没的人双手握剑后更增了一分狠厉,居然要与重戟相拼。

剑光在前,格剑拨戟后身形暴涨,只一眨眼,映着血的寒光就刺到了为首者的颌下,连那颗破碎的头颅和瞬间瘫软下的身子都被挑飞到某一侧去。这是剑式中最基础的招式,恶人谷这几人本就是临时组队,彼此之间并无默契情谊可言,此时见为首者身死,原先在旁护卫的人立刻出刀向前,荒木涯神色未变,双手剑剑锋交错上撩,瞬息间竟直接将来人杀了个开膛破肚。

血垢沉沉,在他眼中也不过黑白二色,此时乘胜再起,不躲不避,剑锋直冲第三人腿弯而去,他即刻出招要挡,可荒木涯剑招一变,寒光由下挂之势转为上撩劈剑,自来人右肩到左腹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其凶蛮之态,可谓触目惊心,饶是以恶人谷众人杀人作恶之频繁,此时都悚然一惊,只觉不敢再战。

可世上哪来这么多好事,打得过就堵上门来飞扬跋扈,打不过就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荒木涯劈剑之后,将身躯一侧,躲过一道寒芒,立刻反身上撩,还回去一道更重更快的剑光。原本只囫囵有个剑胚、剑形的铁剑在这样锋芒毕露的厮杀中,竟然隐隐露出些锐不可当的惊人气魄。

世间名器,用材珍贵而束之高阁者,只能沦为虚无的、可供觊觎与嘲笑的风闻,用材一般却敢用、善用者,却能在它所经历的重重厮杀中夺得一个崭新的传说。

人们提到这个故事,就想到当年那器具背后所承载的血雨腥风,想到持有它的人是何等睥睨张扬,于是传说因为它而彰显荣耀,就如此时的剑,正在这次厮杀中蜕变为一柄厉器。

它身躯上沉重的血垢和淋漓的血迹都成为一种不具名的荣耀,月光不照在猩红地狱,婆娑的暗影也不垂青祂黑夜中的同胞,可是对它来说,杀人、杀人、一直在杀人,就已经足够满足了。这样一把丑陋的、沉重的铁剑,逼得人节节败退,没有烦人的声音会吐槽它的躯壳,因为即使是最腥臭的那部分血垢,也代表了无数个喷涌着鲜血的尸体。

惨象过后,风与叶裹挟着轻微的脚步声悄悄探头,地狱中只有一头昂然站立的恶鬼。

荒木涯持着他的剑,狐狸面具上溅了细微的血点,红痕并不沿着面具下落,可来人远望于此,早已预得他眼中的血色。

于是她悠悠叹气,荒木涯总把自己搞得十分狼狈。

而她毕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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